墨无鸢立在坟前,望着那座坟,许久没有出声。
“静玄师太临终之际,嘱我照看墨家的事。”顾安立在她身旁,“我跟她说,墨家有人,叫墨无鸢。”
墨无鸢默然片刻,道:“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那时她已去了。”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将坟头的枯叶吹动了几片。墨无鸢蹲下身去,将那些枯叶一片一片捡开,又将歪了的那块青砖摆正。她做得很慢,极仔细。
顾安立在一旁,看着她做完,忽然道:“你爹是甚么人?”
墨无鸢没有抬头。“武当派的。后来不做了。”
“为甚么?”
“为了我娘。”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娘是墨家的人。他们在一起之后,我爹便脱离了武当派,跟着我娘去了关外。”
顾安没有说话。
墨无鸢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递到顾安面前。“这柄剑,是我娘留给我的。”
顾安接过来。剑鞘乌黑发亮,入手极沉。她将剑抽出一截,剑身便似一泓秋水,泛着冷冷的光。靠近剑柄之处,刻着几朵梅花,疏疏落落的,与她笛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梅花旁边刻着两行小字,笔画纤细,是女子的手笔。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顾安望着那两行字,望了许久。她从腰间解下铁笛,递与墨无鸢。墨无鸢接过来,瞧见笛身上也刻着梅花,也是疏疏落落的几朵。她伸指抚了抚那几朵梅花,凹凸分明。
“我娘刻的。”顾安道,“她说江南多梅,遥寄故人。”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将坟头的青砖吹得微微晃动。墨无鸢将铁笛递还顾安,顾安将剑递还墨无鸢。两人各自挂好自己的兵刃。
“走罢。”墨无鸢道。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去。行至庵堂门口,顾安脚步微微一顿,往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殿门开着,里头黑沉沉的,佛前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晃一晃的。云娘不知何时已跪在了蒲团上,背对着门,灰色的僧衣在昏暗里模模糊糊的。她手里捻着念珠,口中低低念着甚么,并不回头。
顾安望了一瞬,没有出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那两个灰衣人仍立着,一左一右,一动不动。顾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回头。墨无鸢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林子,走回破庙。李沅蘅已回来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叶子上还剩几颗野果。她瞧见她们从林子里出来,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完颜铮醒了,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了顾安与墨无鸢,咧嘴笑道:“醒了?李姑娘摘的果子,甜得很。”
顾安并不理他,走进庙里,在蓝白凤身旁蹲了下来。他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仍白得很。沈怀南已替他换过药了,伤口处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沈怀南坐在墙角,手里拿了一块干粮,慢慢嚼着。见顾安进来,他点了点头,道:“死不了。再养两日,便能说话了。”
顾安“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取了一块干粮,也慢慢嚼着。
完颜铮在院子里喊道:“李姑娘,这果子哪儿摘的?甜得很!”
李沅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后山。”
“后山哪儿?一会儿我再去摘些。”
顾安嚼着干粮,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日光,道:“你不如去打只野鸡。再不济,插条鱼回来也成。”
完颜铮应了一声。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慢悠悠的。
外头,完颜铮还在追问李沅蘅果子的事,絮絮叨叨的。沈怀南在旁边搭腔,道:“你一个大男人,成日就知道吃。”完颜铮不服气,道:“不吃怎么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顾安闭着眼,听着他们拌嘴。
破庙里,几个人围坐了一圈。蓝白凤靠在墙上,脸色仍白,但眼睛已睁开了,正慢慢呷着沈怀南递过去的水。沈怀南蹲在他身旁,一边替他换药,一边将蓝白凤方才说的话转述与众人听——易平之背后是三皇子,三皇子要五毒秘经,是为了查先帝的死因。先帝的死,又与天子剑有关。
说完了,庙里静了一阵。
完颜铮挠了挠头,道:“三皇子?便是那个……成日泡在脂粉堆里的?”
沈怀南没有接话,摸摸鼻子,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李沅蘅立在旁边,靠着墙,也不说话。
“得换个地方。”顾安忽然开口了,“破庙不安全。点苍派迟早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