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坐在墙角,低垂着头。完颜铮靠在柱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墨无鸢坐在蓝白凤身侧,低着头,望着自己双手,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几个人身上,又移开了。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的。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
顾安靠着墙壁,望着外头的月色。李沅蘅坐在她身旁,也不说话。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寸。
破庙里静静的。远处虫鸣声时起时落,像是有人在旷野里低低地唤着甚么。
蓝白凤靠在墙角,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仍是皱着,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来,听不清是甚么,但那调子婉转之极,似歌非歌,似哭非哭。苗疆的调子,缠缠绵绵的,在破庙里飘了一飘,便散了。
沈怀南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块伤药,尚未敷上去。他听了那调子,忽然不动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完颜铮正掰了一块干粮往嘴里塞,嚼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沈怀南,又低下头,继续嚼着。墨无鸢在院子里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听见那句诗,手腕顿了一顿,随即又抬起来,接着练下一式。
顾安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她不懂那句话是甚么意思,只是觉着沈怀南念它的时候,声音与平日不大一样。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糖马,放在掌心里瞧了瞧。糖马已有些化了,四条腿软塌塌的。
李沅蘅坐在她身旁,隔着两步远。她看见顾安手里的糖马,望了一眼。
“甚么?”她问。
“糖人。”顾安道,“捏的是马。”
李沅蘅不再问了。
顾安将糖马放回怀里,也望着外面。两人都不说话。夜风吹过来,院子外头那几株老杨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了。
“你那只笛子,谁教的?”
“没人教。小时候听我爹吹,跟着学的。”
“你爹?”
“嗯。”顾安顿了一顿,“他喜欢吹笛子。我娘坐在旁边听。”
两人具不言语。
院子里,墨无鸢收了剑,剑尖指着地面,立了一会儿。她回头往庙里望了一眼——顾安与李沅蘅并肩坐着。她望了一瞬,收回目光,走进庙里,在角落坐下,将剑横在膝上,低着头,不知在想甚么。
蓝白凤又哼了起来。这回清楚了些——“云起……云起……”叫了两声,又沉下去了。
沈怀南躺在地上,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完颜铮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几个人身上。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顾安醒来时,天已大亮了。破庙里几个人还睡着——完颜铮靠着柱子,脑袋歪在一边,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沈怀南躺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蓝白凤仍在昏着,呼吸比昨夜稳了些。李沅蘅不在。
顾安坐起身来,四下望了一眼。庙门口的地上放着几片大叶子,叶子上兜着些野果,红红黄黄的,还带着露水。她瞧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墨无鸢坐在台阶上,剑横在膝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走,”顾安道,“带你去个地方。”
墨无鸢也不问去哪里,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了破庙,穿过林子,往山上走去。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软软的,没甚么声响。
走了一阵,墨无鸢忽然开口:“去哪儿?”
“到了便知。”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上走。庵堂的灰墙黑瓦从树影里露了出来,比上回来时更旧了些。庵门关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无人打扫。但门两侧立着两个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一左一右,脚下生根。
是听风阁的人。
顾安走上前去,那两人望了她一眼,并不让开。顾安从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举到他们面前。两人低头瞧了瞧扳指,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顾安推门而入,墨无鸢跟在后面。
庵堂里极静。只有风过屋檐的声响,呜呜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上没有一片落叶。正殿的门开着,里头黑沉沉的,唯有佛前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动。云娘不在。
顾安并不去寻她,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那块空地上,静玄的坟还在。土已干了,坟头压着的那块青砖也还在,上头落了几片枯叶。没有墓碑,甚么都没有。坟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石香炉,里头插着几炷香,早已烧尽了,只剩下细细的香灰,叫风吹散了大半。香炉旁边搁着几个野果,红红黄黄的,与破庙门口那些一般无二。
顾安望了一眼那些野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