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天子剑确是一把神兵。乃河图派所铸。五十年前,墨家覆灭便是因为这把神兵,所塑之工匠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听到“墨家”二字,墨无鸢也缓下了脚步。沈怀南看了她一眼,“墨姑娘,你来说罢。”墨无鸢不语。片刻,沈怀南道:“那还是我说罢。可能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没我知道得多。”
顾安道:“沈先生,你把天子剑说得神乎其乎,难道这兵器真能号令群雄?我看未必。”
沈怀南压低了声音:“顾大人,沈某并未欺你。听风阁阁主宁羽棠曾亲眼见过一回,至今都还在寻找天子剑。宁羽棠是谁?她乃是二皇子的姑姑。若是天子剑落入听风阁之手,怕是这南北战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顾安摇摇头:“一把剑而已。我倒不信这些。只是你方才说听风阁与二皇子的关系,这朝堂江湖的纠葛才真是错综复杂。”
沈怀南道:“说得是,说得是。就像你顾大人虽人在江湖,但战事一起,手中的笛子就得立马换成长刀,在这中原武林就算有再多纠葛,也得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
顾安笑了笑:“沈先生,你真的,很讨厌。”
沈怀南接着话头:“顾大人,我劝你办完事,还是少来咱们这边罢。免得到时候下不去手。”他瞥了一眼墨无鸢,笑道:“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话音落下,顾安垂下眼眸,盯着自己在土路上的影子。所幸近几日都是晴天,路上干爽,不至于泥泞难行,弄脏了靴子。
又行了半刻钟,三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顾安与沈怀南四处寻了些枯木,墨无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堆。沈怀南靠在树旁,很快就睡着了。顾安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中央。墨无鸢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火。火苗被风吹动,照得二人脸上明明灭灭。谁也不说话。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顾安抬起头,看见墨无鸢站起来,走到旁边空地上。她抽出腰间的剑,开始练。月光下,身影窈窕,剑光闪烁。墨无鸢练得很慢,一招一式,有些地方顿住了。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第三式,手腕再低一寸。”墨无鸢停下,并未转头,只是重新起式,练到第三式,手腕低了一寸。剑走得更顺了。
火堆噼啪响着。顾安听得墨无鸢低声道:“谢谢。”她笑了笑,没接话,将手伸到火堆前,火光将她的手映出血色。
第三日清晨,顾安从火堆边醒来,那堆柴火不知何时早已烧尽。她扭头看墨无鸢,墨无鸢靠在树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短剑。见顾安睁开眼睛,她将短剑收回腰间。顾安起身,走到树根边上,拍了拍沈怀南的脸:“沈先生,上路了。”
沈怀南从梦中惊醒,连忙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顾安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你们俩,昨天晚上干嘛了?我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练剑。”
顾安笑道:“梦里梦见的。”
三人行了数日,终于到了鄂州城外。鄂州乃大晏咽喉,向来兵甲遍地,沿途陆续有官兵队伍手持长矛盾牌,整齐赶路。官兵服制皆是大晏铠甲,兜鍪帽,铁片铠甲,将这些少壮男儿整备得严严实实。顾安不露声色,细细观察——战袍垂膝,少有褶皱,绑腿严实,铁刃精光闪亮。经过的百姓无不低头快行,生怕对上官兵。
“吴宇已死,”沈怀南在顾安身畔低声说道,“怕是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顾安未出声,与二人跟着前方百姓的步伐,快步向前。沈怀南边走边喃喃道:“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走着走着,眼见与一旁队伍擦身而过,他又开口:“你说吴将军之死,是不是王太傅的手笔?”
顾安心下一沉,瞥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继续说道:“你师父那个人……”顿了顿,“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心凉。还是少提他罢。”
行至鄂州城外,重兵把守,十几名守卫将城门口人流截断,手持兵器一一排查行人。沈怀南与顾安同时停下脚步。顾安道:“咱们这样,怕是进不去城。”
三人绕到小道,寻无人处商量对策。沈怀南道:“我倒有个办法。咱们扮成一家人,混进去。”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得有个扮男子。”
顾安道:“我来。”
沈怀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摇摇头:“你这身量,纤纤弱弱的,扮成个大户人家小姐还行,扮男子谁信?”
顾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我在军中多年,知道男人是怎样的。”
沈怀南一怔,手指停了。他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笑道:“那不如让墨姑娘来。墨姑娘身量高,扮男子更像些。”
墨无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安没接话。她侧过身去,抬手从鬓角开始,将脸上那层假面慢慢揭了下来。沈怀南原本笑嘻嘻地等着,忽然便住了口。面前这张脸,和方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全然不同——肤白胜雪,眉黛远山,眸如点漆,唇不点而红,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愈发明丽。他愣了一愣,竟忘了说话。墨无鸢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顾安也不看他们,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假面,对着地上浅浅水洼贴了上去。再抬头时,已然一名年轻男子。
她整了整衣领,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方才沉了,落脚时脚尖不再先着地,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骨架。
沈怀南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愣,低声嘀咕:“还真像。”
顾安回过头,脸上那副假面平平无奇,眉眼寻常。“走罢。”
沈怀南回过神来,恢复往日神色,笑道:“走,走。儿子,儿媳。”
顾安冷笑一声,往前一步,沈怀南又往后退了半步。忽听得墨无鸢轻笑了一声。两人抬眼一看,墨无鸢脸上仍是冷冷的。
三人走回城门口。官兵照例拦下盘查。沈怀南先走上前,点头哈腰:“官爷,我儿子儿媳,陪我去洛阳探亲。”官兵目光越过沈怀南,顾安拉起墨无鸢的手,也笑着回应。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俩,走近点。”顾安一把搂过墨无鸢肩膀。墨无鸢僵了僵。官兵又看了几眼,摆摆手:“走吧。”
进城后,三人走了一阵。顾安回头确定那官兵已看不见几人,松开了手。她与墨无鸢并肩走着,沈怀南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得贱兮兮的。
“儿子,你媳妇走累了,你也不知道扶一把?”
顾安走得更快。沈怀南又道:“儿媳,我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