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内侍从侧边搬了张花梨木椅来,放在客位。李沅蘅道了谢,坐下。
二皇子看着她,沉默片刻。厅中寂然,只听得炉香噼啪一声轻响。
“陈文远死了,帖木儿也死了。”二皇子的声音缓下来,一字一顿,“朕要听实话。”
“北戎人夜袭营地,杀了帖木儿和陈大人。”李沅蘅道。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怒不威,却如一根针,慢慢扎过来。李沅蘅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过了片刻,二皇子缓缓道:“朕不是三岁小孩。”他顿了顿,“顾安这般说,你也这般说?”
李沅蘅不答。
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碗盖,转了一圈,又一圈。碗盖与杯口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李掌门,”他忽道,声音低了几分,“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与朕有些旧事。你心里头,大约是不太痛快的。”
李沅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你是衡山派掌门。”二皇子将茶盏搁下,“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李沅蘅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殿下问了,臣也答了。”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那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回去罢。”他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沅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送客。”
便有内侍快步跟上,引她出去。
顾安立在月洞门外,远远望见完颜珏从回廊那头过来。
她走得从容,紫绸长袍在风里微微飘动,衣角一起一落。头上那枝芍药簪子红得扎眼,一步一颤,老远便瞧见了。廊下几个内侍见了她,都低下头去让在道旁,等她过去了,才敢直起身来。
完颜珏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太阳从顾安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暗处。完颜珏站在门里,半边脸叫梧桐叶子遮了,影影绰绰的。一阵风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完颜珏先开口:“来了多久?”
“够久了。”
完颜珏瞧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转。顾安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
“墨家在给朝廷造兵器。”
“是。”
“你安排的。”
“是。”
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看了她一会,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饭。剑鞘在墨家手里,没了朝廷庇佑,迟早保不住。”
“所以你把剑鞘的事说给了二皇子。”
“还用我说?二皇子早知道了。”完颜珏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与其等朝廷来夺,不如自家送上门。墨家替朝廷造兵器,朝廷替墨家护剑鞘。各取所需。”
顾安瞧着她,瞧了好一阵子。
“阿珏,你做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么?”
完颜珏不答。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一手搭着栏杆,懒懒地靠着。顾安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不坐。
完颜珏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隔了半晌才道:“我生来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来充什么好人。”
顾安不再说话。一阵风来,梧桐叶哗啦啦落了一阵,大大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有几片落在完颜珏肩上,她也不掸,由着它贴着。
太阳移了移,梧桐的影子慢慢拉长,从院子当中一寸一寸挪到墙根底下。
忽听得廊下脚步声响,两人回过头去,只见李沅蘅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她青衫长剑,步履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