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將那双崭新的布鞋塞进儿子的小包袱里。包袱很小,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几个粗粮饼子,还有李秋菊天没亮就悄悄塞进来的平安符。
这个沉默的汉子嘴唇哆嗦著,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重重说了三个字:
“好好的。”
李顺德挺直了佝僂的背,走到周云鹤面前,深深一揖:
“仙师,向阳这孩子……就拜託您了。这孩子命苦,但懂事,肯吃苦……求仙师多照应……”
周云鹤郑重还礼,伸手扶起老人:“老人家放心。向阳天赋异稟,入我乾清宗,必受重视。我会亲自带他回宗门,路上也会照看好。”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李家人稍稍安心。
李春生用力抱了抱堂弟,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睛退到一旁。李二牛搓著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李秋菊站在人群最后,远远望著,眼泪无声地流。
该走了,李向阳背起小包袱,在家人和全村人的目光中,走向那辆青布马车。他一步三回头,將亲人们含泪的面容、破旧的村庄、熟悉的山水深深印在心底。
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爬过无数次。
远处那片后山,他砍了无数担柴。
脚下这条土路,他走了十四年。
今天,他要从这条路走出去,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
李向阳跪坐在车厢里,用力扒著车窗向后望。他看到爹娘相互搀扶著,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朝著马车方向望著。晨风吹动他们破旧的衣角,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渺小。
马车越行越快。
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从清晰的人形,渐渐变成两个相互依偎的模糊影子,最终化为天地间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却依然固执地停留在视野尽头,仿佛要站成两座雕像。
李向阳收回目光,坐直身体。
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平安符——红布已经有些潮湿,不知是被他的汗水,还是被刚才忍回去的眼泪浸湿的。艾草的淡淡清香混著麦子的气息,縈绕在鼻尖。
车厢內,周云鹤闭目养神,仿佛对少年的心潮起伏毫无察觉。但李向阳知道,这位仙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马车顛簸著,驶过熟悉的土路,驶过村外的田野,驶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李向阳望向马车前进的方向——那是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群山之后还是群山,云雾繚绕,看不见尽头。
他在心中无声地、无比坚定地立下誓言,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
“爹,娘,祖父,春生哥,二叔,二婶,秋菊姐……你们等著我。”
“我一定会好好修仙,变得强大,治好病,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一定!”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驶向晨光。
载著少年离家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载著一个贫苦家庭全部的希望,正式驶向了那个波澜壮阔的修仙世界。
而安阳村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两个身影一直站到日上三竿,站到马车扬起的尘土彻底消散在风中,站到眼睛望酸了,腿站麻了,也不肯离去。
仿佛多站一会儿,就能把远行的孩子,望得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