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前,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青色长袍的料子看起来柔软光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站得笔直,气质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仿佛鹤立鸡群。
祖父李顺德正站在那人面前,脸上堆满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很低,不断点头,嘴里说著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內容,但能看出祖父的態度极其恭敬,甚至有些惶恐。
李向阳的心猛地一紧。
“糟了。”李秋菊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那是镇上王家的马车吧?样式有点像……怕是又来催债了。”
王家、高利贷。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李向阳心里。他放下柴担,柴捆“咚”地一声落在地上。目光紧紧盯住那个青袍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扁担。
如果真是来催债的……
如果真要收房子……
李向阳不敢想下去。他知道那五十两银子对王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李家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老爷在镇上开著当铺、药铺、粮店,是方圆百里最有钱有势的人之一。他要收房子,李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青袍中年人似乎和祖父说完了话,微微頷首。
然后,仿佛感应到了目光,他忽然转头,朝李向阳和李秋菊这边望来。
那目光很平淡,像看路边的草木一样扫过李秋菊,没有停留。
但在落到李向阳身上时,微微一顿。
青袍人的眼底,似有极淡的疑惑或审视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在李向阳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从少年瘦削的身形,到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最后定格在那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李向阳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
那一刻,李向阳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青袍人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
车夫连忙掀开车帘,青袍人弯腰上车,动作从容优雅。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朝著镇子的方向驶去。
李顺德还站在原地,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佝僂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李向阳和李秋菊快步走过去。
“爷爷,那是……”李秋菊小心翼翼地问。
李顺德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疑惑,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他看了看孙子和孙女,又看了看那辆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马车,半晌才开口。
“不是王家的人。”
李向阳一愣:“那他是……”
“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李顺德的声音有些飘忽,“问了些咱们这儿的风土人情,问了后山的情况,还问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还问了咱们家有几个孩子,多大了。”
李向阳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丝余暉消失,夜幕开始降临。远处的深山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李向阳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那片神秘的深山。
今夜无月,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处,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