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咬著被角,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那是牙齦被咬破流出的血。
整整一个时辰后,体內的沸腾感稍减,暗红色的纹路缓缓隱没,皮肤恢復了原本的苍白。李向阳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彻底虚脱。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柳氏颤抖著手,抚摸儿子苍白汗湿的小脸。
“这苦命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偏偏得了这要命的怪病……”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大山沉默地收拾著染血的被单和布巾。他將那些沾满儿子鲜血和汗水的布料捲起来,动作很慢,很沉重。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这个曾经挺直的汉子,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半晌,他用沙哑的声音低沉道:“明天,我去镇上抓药。”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赊帐,也抓。”
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道出了这个家庭的窘迫,也道出了绝不放弃的决心。
柳氏抬起头,看著丈夫,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家里已经欠了镇上药铺三两银子的帐了。掌柜的上次已经说了狠话:再不还钱,以后一粒药都不赊。可丈夫还是要去,哪怕被人指著鼻子骂,哪怕要跪下来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向阳在浑身酸痛中醒来。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重物碾过,骨头缝里都透著疲惫。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茅草和泥土混合的屋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迅速藏起所有虚弱。
这是六年来养成的习惯——不在家人面前显露痛苦,不让他们担心。李向阳挣扎著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灶房里传来母亲生火的声音,李向阳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索,推门走了出去。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適应了。
“阳儿,你……”柳氏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儿子手里的柴刀,欲言又止。
“娘,我去后山砍柴。”李向阳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昨儿一折腾,今天身子反而有劲儿。”
柳氏知道这是谎话,但她没有戳破。这个瘦弱的妇人只是默默走回灶房,片刻后出来,往儿子怀里塞了半个粗粮饼子。
饼子很硬,是用糙米和野菜混合做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但在李家,这已经是难得的乾粮——平时都是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早点回来。”柳氏低声说,眼睛里满是担忧。
“嗯。”
李向阳將饼子揣进怀里,柴刀扛在肩上,走出了破旧的土坯院门。
清晨的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草鞋。李向阳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每走一步,浑身的酸痛就提醒著他昨晚经歷了什么。但他咬紧牙关,脚步没有放缓。
快到山脚时,遇到了正去拾柴火的堂姐李秋菊。
李秋菊十六岁,是个温柔勤快的姑娘,她看见李向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乾瘪的野果。
“给,”李秋菊压低声音,“昨天在后山崖边发现的,就这一个,给你留的。”
野果不大,表皮已经皱巴巴的,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已经是难得的零嘴。
李向阳接过野果,心里一暖:“谢谢秋菊姐。”
“客气啥,”李秋菊摆摆手,两人並肩往山上走。
山路崎嶇,两旁的树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李秋菊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李向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昨晚……又发作了?”
“嗯,”李向阳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