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是情绪的外化,一时半会停不住,淑芬只好捂住嘴巴,让喉咙发出的哭声在巴掌里闷住。
土根虚弱地坐在湿冷的地板上,头靠着床沿,脑袋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板,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这声音激怒了或者说唤醒了活尸,在活尸的血脉基因里,听声辩位似乎是一个特长,溪花冲着土根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用下巴敲击着他的胳膊,要不是溪花嘴巴塞满了布条,他已经被咬伤了。
“刚才我去找孬蛋,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土根自嘲地问了这么一句。
土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不等晓凤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孬蛋,珠玉,能才,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家里变成了活尸。”
“怎么……怎么会这样?”很明显的哭腔,淑芬的眼睛瞪得很大,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事实就是如此,事情已经发生。”土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
“孬蛋一家……什么时候被咬的?”
“不清楚,”土根知道探究这些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他鄙夷地说了一句,“三个人都改头换脸变活尸了,再也不用担心饥饿和劳累了。”
土根不是不想知道导致孬蛋一家全部变成活尸的元凶是什么,他只是不愿去想,村子里有多少身先士卒的汉子直接或间接死于那一场火灾呢?
“怪我,没有拦住你们,让你们遭罪了……”自责像白醋一样浸泡着土根的心,一掐,流出来的都是酸液。
土根想起孬蛋一家人扑过来的模样,想起了那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啃咬的声音。
要不是他们将自己反锁在家里,他的小命就交代在那儿了,这种恐惧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一次次化身为笼罩着他的黑影。
如果给溪花松绑,取出嘴里的布条,会不会也像孬蛋一家那样,扑上来咬上自己的爹娘和姊妹呢?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头脑里各种想法交织着,混乱不堪,土根走至厨房,目光落在立在墙角的那把柴刀上,那把刀是他平日里砍柴用的,磨得锋利无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土根脑海里升起,他要尽快了结溪花,女儿已经变成怪物,对着脑袋一刀砍下去,给溪花一个痛快,也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土根慢慢地走向柴刀,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这柴刀反复有千斤重,他的手脚都软绵绵的的,不怎么抬得起来。
他觉得脚步轻飘飘的,却拖着一把份量很重的柴刀,整个人都要被拖垮,这把柴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考验人的体能。
他将这把菜刀拖在身后往前走,菜刀的刀片在地面划出痕迹,发出“呲啦、呲啦”的刺耳声响。
土根一进屋,淑芬就看出了他的意图,这男人像个蒸锅,扑扑往外冒着水蒸气,杀气腾腾的心理过分外露。
淑芬尖叫着扑上来拉住他,心情迫切地吼他,“土根,你要干啥?这可是溪花啊,是最得你怜爱的女儿!你不能杀她!你要想杀她,先一刀砍死我得了。”
“溪花已经不是溪花了!你是没看见孬蛋一家人的样子!”土根红着眼睛,一把推开淑芬,“溪花和他们一样都变成怪物了?这怪物六亲不认,会咬伤咱们的,你不想竹花和露花好好活着吗!”
“不会的!不会的!”淑芬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理智上站在丈夫这边,也找不到理由来阻止他。
土根咬着牙,抓起了柴刀,刀锋反射着昏暗的光线,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本以为那天晚上杀了好几位被活尸咬得半死的村民,再对着人痛下杀手,该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可这是溪花啊,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不是非亲非故的别人。他提着柴刀走到溪花身边,看着暴怒的溪花,眼神是慈爱的。
曾经,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眼睛圆圆的,一笑就憨态可掬,惹人怜爱,有事没事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他一声爹,那个男人不喜欢贴身小棉袄一声声管自己叫爹的?
可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听溪花叫他爹了,他这个女儿变成活尸了,嘴角流着臭水沟里的污水一样肮脏的涎水,可她不再能与从前那个喜欢睡觉流口水的小孩划上等号,也不再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这涎水里携带大量病毒。
土根举起了柴刀,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只需要一刀就可以解决这个麻烦,他突然又狠不下心来。
土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溪花从小到大的模样,第一次学走路站起到一半又摔到的样子,第一次牙牙学语喊爹时的稚嫩声音……
“爹……”这一声呼喊来自遥远的过去,土根愣住了,举着柴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