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华人已经上了年纪,穿着破败,像极了田地里吓唬野兔的稻草人。不过,他很幸运。他的马来亚同胞死了一大半,而他还活得好好的;和他一起逃到泰王国的难民,都像要被屠宰的鸡一样被送往一座座令人闷息的扩张时代的塔楼。紧贴在老顾骨头上的肌肉纤长而结实,他有些钱财,足够让他抽一抽辛哈牌香烟。对于那些手拿黄卡[2]的难民而言,他如同当了国王一样幸运。
老顾坐在三轮车的前车座上,两条腿耷拉下来,耐心等着安德森爬上后座。坐稳后,安德森用英文说道:“去办公室。”然后用泰语说:“快点。”紧接着,他转换成汉语:“走吧。”
老人立起身子,踩了几下脚蹬子,驶进了人流。周围骑单车的人们被挡住了去路,愤怒地拨动着单车铃铛,那声音就像疥病患者那催命的咳嗽声。老顾不予理睬,继续朝着大道深处蹬去。
后座上的安德森伸出手想要再拿一个茅果吃,可他还是忍住了,他觉得应该把茅果保存下来。这些茅果价值很大,他不能像贪吃的小孩子似的都吞吃了。这些茅果的出现,表明泰国已经发现了挖掘过去的新方法。而安德森要做的是大量搜集这些证据,怎么能随便就吃掉它们?这样想着,安德森的手指好像变成了鼓槌,不断叩击麻袋里的茅果,极力想忍着不要吃光。
为了让自己不再惦记茅果,安德森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他吸了一口,他喜欢烟燃烧的味道。然后回忆起突然发现泰王国基因破解成功时自己瞠目结舌的样子——突然间,龙葵就长满了整个泰王国。抽着烟的工夫,他想起了耶茨。他记得和耶茨对坐着,那回忆像是闷息的火焰。
“龙葵!”
耶茨待在强力扭簧公司幽暗的办公室里,划燃的火柴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他凑近火焰点燃香烟,然后深吸一口。卷烟纸毕毕剥剥响着,烟头闪烁着红光。耶茨喷出的烟雾直冲天花板,那里的曲柄风扇在这桑拿室般的温度下嗡嗡旋转着。
“茄子、番茄、辣椒、土豆、茉莉、烟草。”他举起香烟,勾起眉毛,“烟草。”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眯着眼睛望着燃烧的烟头。在他周围,办公桌和踏板计算机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到了晚上工厂关闭后,那些空****的办公桌可能让人误解,以为工人们只是回家休息,然后等着第二天的辛苦劳作。然而,椅子和踏板计算机上覆盖的灰尘打破了这种假象。此时,阴影覆盖了所有的家具,月光从红褐色的百叶窗缝隙中透进来。即使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也可以想象出这里发生过的惨事。
头顶上的曲柄风扇依旧无力地转着,老挝产的橡胶传动链条从天花板处滑过,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响声,从工厂的中央扭簧中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着一点点动力。
“泰国人在实验室做的研究一直挺走运。”耶茨说道,“现在你来了,我要是迷信,就会觉得,是他们用番茄把你给召唤了过来。每个生物都需要捕食者,这我能理解。”
“你该报告泰国人的研究进展的。”安德森说,“管理这厂子,不是你唯一的责任。”
耶茨脸色难看,呈现出典型的热带萎陷特征,双颊上损坏的血管呈玫瑰色暴露出来,鼻头上也全是红点。他回望着安德森,一双蓝眼睛眨动着,湿润得就像这城市臭气熏天的空气。
“我早该知道,你会一点点取代我的地位的。”
“我并不是针对你。”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耶茨笑了,笑声干涩,又夹杂着咳嗽声,像是疥病的早期症状。不过安德森知道,包括耶茨在内的农机公司员工全都接种了新菌种疫苗,要不然听到这种咳声,他肯定早就跑掉了。
“我花了多年精力,才有今天的成果,”耶茨说,“你还说这不是针对我?”他手一摆,指向办公室的一个窗户。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楼下的产品流水线。“最新的扭簧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储存十亿焦耳热量,这个热量重量比可比市场上同类产品高三倍!我就要推动一场能源储存革命了,而你却要我放弃这些。”耶茨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汽油枯竭以来,我们就没有便携能源了。”
“你得让我看到成品。”
“就要做出来了,”耶茨说,“就差海藻浴了,就这一环还有点儿问题。”
安德森默不作声,耶茨见状,以为安德森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就说道:“从根本上说,这件事完全行得通,等我们能够足量生产海藻浴……”
“市场上开始卖龙葵的时候,你就该通知我们的。泰国人种植马铃薯已经五年了,他们肯定有种子库了。可你呢,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安德森哼了一声:“粮食没收成,哪里还有卡路里来转动你这花哨的扭簧?疱锈病每三个季度就会变异一次,一些人不知道是出于消遣还是什么,已经在破解我们全营养麦和荚叶豆的设计。我们上一代海格柔玉米菌株只能抵御百分之六十的象鼻虫侵袭。而总部获得消息,说你已经知道泰王国有一座基因宝库。人们在忍饥挨饿……”
耶茨笑道:“别跟我说拯救公民,芬兰的种子库发生了什么,我是亲眼见过的。”
“种子库不是我们炸的,谁知道芬兰人疯成这样。”
“街上的傻瓜都能猜到谁是凶手!卡路里公司臭名昭著。”
“我没参与那次行动。”
耶茨又笑了。“这是我们一贯的说辞,不是吗?公司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在一旁冷冷看着,清洗掉任何牵连,摆出一副这事不归我们管的姿态。公司从缅甸市场召回荚叶豆,我们都在旁观、扯皮,说我们部门不负责调解知识产权纠纷。可事实上,人们还是一样挨饿。”说到这儿,耶茨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嘴烟丝,“老实说,真不晓得你这种人是怎么做到毫不担心的。”
“很简单啊,向诺亚和圣·弗朗西斯祈祷,感谢上帝,我们早一步发现了锈病。”
“你早晚会关停工厂,是吗?”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继续生产扭簧。”
“嗯?”耶茨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着听下去。
安德森耸耸肩,说道:“可以拿工厂替我遮掩。”
烟头烧到了安德森的手指,他便松开手,任它没入人流,然后就揉搓起了刚才被烫了的大拇指和食指。老顾还在蹬着人力车穿梭在拥堵的街道上,神圣之城曼谷快速隐在了他们的身后。
街道上,僧侣身着藏红花色的袈裟,悠闲地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手里的黑色遮阳伞提供着阴凉;孩子们推搡着奔向寺院学校,时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和呼喊声;摊贩们正摊开双臂,露出万寿菊编织的手环和闪着光的护身符。万寿菊是寺庙祭祀用的,而护身符则是受人敬仰的僧人形象,以求作物不会不育或是不遭疾患。售卖食物的小推车中的油咝咝作响,空气中尽是发酵鱼的香味,一只柴郡猫[3]喵喵叫着,在顾客脚踝边躲躲闪闪,等着吃一点儿残渣剩饭。
仰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曼谷几座高耸的扩张时代的塔楼。塔壁上长满了藤蔓和青霉,很久前窗户就已被炸毁,塔内的白骨也已被嗜尽。塔内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梯,不宜居住。它们在曝晒中挺立,生出了坑洼凸起。黑色的烟雾从塔孔中飘出,这是塔内的马来亚难民在急匆匆地拿动物粪便来生火,加热薄饼,煮咖啡,而塔内生火是不合法的,那些白衬衫肯定会爬到让人闷息的顶楼几层,然后对难民拳打脚踢。
在大路的中间,躲避煤炭战争的北部难民匍匐于地,双手上扬,虽为乞讨,姿态却也雅致。两轮车、三轮车和巨象拉的车从他们两边绕过,就像河水遇巨砾而分流。乞丐得了发绀穗病,鼻子和嘴巴处的疮疤就像花椰菜一样扩散开,他们的牙齿也因咀嚼槟榔果而变得焦黑。见状,安德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硬币抛到他们脚边,难民们行合十礼表示感谢,安德森坐在继续前行的人力车上,朝他们微微点头。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法郎[4]工业区,这里的墙壁和小巷都是用石灰粉刷过的白色;仓库、工厂挤成一团,散发出一股股盐渍和鱼类腐烂的味道;小货摊密密麻麻分列于小巷两边,货摊顶上的油布和毯子遮挡着烈日暴晒。离巷子不远处,拉玛十二世修建的堤坝和水闸系统赫然而立,以防止蓝色的海水灌入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