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母越说越气,眼泪都要下来了,“结果呢?老刘家那个铁公鸡,就给拿了两瓶自家酿的烂酒,连个诊费都不给!说是先记帐,等卖了牛再给!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还有村西头的二麻子,家里的猪拉肚子,也是你爸去治好的。药钱都是咱家垫的!那可是好几百块啊!结果现在人家猪都卖了,钱还没影儿呢!我去问,他还说我不讲邻里情分!”
“这一个月下来,光药钱就贴进去两千多!家里粮仓都要见底了,我说让他去要帐,他非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好人就活该被拿枪指著吗?!”
季母气得直抹眼泪,那是一种被生活和人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委屈。
季长山把菸斗在鞋底重重磕了磕,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那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家確实困难,我也不能看著牲口死啊……”
“那你就能看著咱家喝西北风啊?!你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看著又要吵起来的老两口,季然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农村的人情社会。
有人利用这份“人情”道德绑架,肆无忌惮地占便宜;也有人为了这份“人情”把自己憋出內伤,却还要维护那所谓的面子。
父亲虽然老实木訥,但他继承了爷爷那种作为医者的仁心,只是这仁心,在这个有些变味的村子里,成了被人拿捏的软肋。
“行了妈,別生气了,多大点事儿。”
季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母亲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拍了拍父亲那已经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爸,妈,儿子这次回来,就是来给你们撑腰的。”
季然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身打开隨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特地用红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他这次回来,特意从银行取出来准备孝敬二老的。
“这是儿子这段时间在城里赚的,一万块,给你们拿著零花。”季然把钱塞进母亲手里。
“这么多?!”季母嚇了一跳,手都在抖,“你在外面不容易,还要开店,自己留著……”
“拿著吧,我现在生意好著呢。”
季然笑了笑,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打扫得乾净、但依然显得有些破旧的老屋。
“其实这次回来,我本来是想接你们去城里享福的。但我也知道,你们捨不得这片地,捨不得这老房子。”
看著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季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既然不愿走,那咱们就在这儿把日子过好。爸这手艺好,是好事,说明咱们家有本事。”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平日里,季然並不是个爭强好胜的人,能用钱解决的绝不废话,遇人遇事也是秉持著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的態度去处理。
哪怕是面对那个想整他的张总,他也更多是见招拆招,没想著要赶尽杀绝,因为那是生意,是桌面上的对决。
但这次不一样。
看著母亲红肿的眼睛和父亲佝僂的背影,季然心里那股子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別人怎么对他,他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一笑置之。但欺负他爸妈?那不行。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努力赚钱、努力变强的唯一理由。
“爸,妈,好心不能被当成驴肝肺。以后这帐,我来帮你们收。”
季然的声音並不高亢,也没有什么咬牙切齿的狠劲,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与坚定,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既然是乡里乡亲的,那就更得明算帐。咱们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季家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他拿起桌上的帐本,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明天,咱们一家一家去走走。把这道理,给他们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