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板上,让一切都显得冷冰冰的。
他妈妈在里面生孩子。
他爸爸不在。
准确地说,他爸爸在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姜牧野把剧本翻到第三十七页,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台词上,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在想,如果妈妈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在想,如果这个试镜失败了怎么办。他在想,如果——
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襁褓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女孩。”
姜牧野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的东西——不,那个人。那个小人。
她好小。小到姜牧野觉得她可能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而是一个被施了缩小咒的玩具。她的脸红红的,皱皱的,像一颗还没长熟的桃子。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你要不要抱抱她?”护士问。
姜牧野摇头。
护士笑了:“别怕,不会碎的。”
姜牧野还是摇头。
他不敢。他怕自己的手太硬、太冷,会弄疼这个看起来像纸一样薄的小东西。
但护士还是把那个襁褓塞进了他怀里。
姜牧野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胳膊僵硬地保持着被塞入襁褓时的角度。他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
那个小人动了一下。
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头细得像豆芽菜,指甲薄得像蝉翼。那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然后碰到了姜牧野的手指。
她握住了。
那根细细的、软软的、几乎没有力气的手指,握住了姜牧野的食指。
姜牧野低头看着那只手。
二十岁的少年,站在医院冷白色的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比他生命还重的东西。
他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襁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那本翻烂了的剧本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上面有他用铅笔反复描过的三句台词,旁边画满了标注和笔记。
但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记得那个小人握着他手指的力度——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到的最重的重量。
后来他才明白,那叫责任。
再后来,他拿到了那个角色。再后来,他一个角色接一个角色地演,一部戏接一部戏地拍。他从群演到特约,从配角到主角,从新人到影帝。
所有人都在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因为我有一个妹妹。”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在开玩笑。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