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一副云淡风轻,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稀松平常的事,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面对师兄震惊而探寻的目光,谢千弦心中涌起滔天的难堪与一丝被轻慢的刺痛,他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这与当日裴子尚问自己是否以色侍人不一样,裴子尚终究比自己小,二人关系小,与楚子复是不同的…
他只得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塞,艰难启唇,声音干涩微哑:“师兄,我…”
他欲解释,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为何要辩解,最终只是低声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让师兄见笑了。”
楚子复面上的惊愕缓缓沉淀,看着师弟那双盛满痛楚却执拗如昔的眼眸,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手拍了拍谢千弦的肩:“无妨,你之心性,我岂不知?既是情之所钟,自己把握便是。”
饶是如此,车厢内的气氛却再难回转,谢千弦默然垂眸,不再看任何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道与故人酷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停驻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审视,让他令坐立难安。
而萧厌之,似乎兀自安然享受着这由他亲手搅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唇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又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等不及要写某人掉马啦[坏笑][坏笑]以及因为开学啦,me又要恢复隔日更了[爆哭][爆哭]
第115章有道难辨旧时言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雕花木窗半敞,西境特有的苍茫暮色混着市井的喧嚣漫溢进来,与室内精致的布置格格不入。
桌上已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酒气袅袅,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微妙的凝滞。
楚子复只怕是因方才马车上一言,有心活络气氛,先是与萧厌之聊了些西境风物,又见谢千弦反应平淡,便自然而然聊到了他们共同的根源——稷下学宫。
“说起来,当年在学宫,虽百家争鸣,麒麟才子各有千秋,但能像千弦这般,纵横兵、法两家,又皆深得精髓,实在是凤毛麟角。”他语气真挚,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怀念,“那般风采,至今忆起,仍觉惊艳,若非……”
他顿了顿,将“若非后来骤生变故”之类的话语咽了回去,只余一声轻叹。
萧厌之执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
“萧兄,你可知,昔日我的老师安子,是怎么夸我这位师弟的?”
说这话的人在酒意的熏陶下似乎来了兴致,萧厌之闻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来,那眼神似在打量,又似衡量,带着勾子,最终定格在谢千弦略显无措的脸上,擦过那人紧绷的神经。
“天下才一石…”萧厌之开口,声线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语调深处,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戏谑,仿佛在玩味着什么有趣的物事,“千弦,独占八斗。”
千弦…
这名字的主人似乎因为这两个字怔住了,萧厌之,他为何与萧玄烨长得这般相像,却又根本不是一人…
不知楚子复有没有明白,可萧厌之说出这话时那丝隐匿的戏谑,谢千弦听懂了。
“麒麟才子…”萧厌之顿了顿,似在品尝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谢兄之大才,天下谁人不知?列国君主都有所求,只是不知千弦心中,以为谁是明主?”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起的弧度与萧玄烨沉思时一般无二,落在谢千弦眼中,刺目至极。
“哐当”一声轻响…
谢千弦手中的银箸不慎碰倒了面前的醋碟,深色的汁液险些溅上衣袍,他猛地回神,手忙乱地去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被窥破心事的窘迫红潮,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厌之的话,像是一把裹着绸布的钝刀,借着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孔,慢条斯理地戳刺着自己最隐秘的痛处…
此人不是萧玄烨,却像是在用萧玄烨的那张脸质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楚子复闻言,也觉好奇,问:“萧兄倒是问得好,少时我下山,千弦仍在学宫,你说你在等你算好的天选之人,如今你下山,可是已找到他了?”
谢千弦只觉得呼吸困难,萧厌之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谢千弦看见了那平静无波之下暗含的讥诮。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楚子复听的,也不是说给萧厌之听的,是说给,萧玄烨…
“没有…”他移开视线,落在毫无意义的位置,只希望赶紧结束这话题,便道:“只是学宫覆灭,我无容身之地,这才下山。”
这便是楚子复未尽的“骤生变故”,他见状,连忙示意侍从上前收拾,一面打着圆场:“往事不可追,好在你我师兄弟二人,终有重逢之日。”
谢千弦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方才因慌乱而微微沾湿的指尖,只觉得那点凉意直透心底。
有些人,已经不会再重逢了…
他再无暇去听楚子复后面又说了什么,也无力去分辨萧厌之那看似附和实则疏离的态度。
每一次余光瞥见那张脸,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难堪和从未有过的自我厌弃。
他仿佛被钉在这场为他而设的宴席上,面对着昔日荣光与当下窘境的残酷对照,而那个手握对照镜的人,偏偏顶着他最无法抗拒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