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沈砚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过往,总归是遗憾居多…”他凝视着沈砚辞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可以触碰的美梦,“现在这样,也好。”
“我们重新开始。”
西境的黄昏,风里裹着沙尘,吹在脸上有些粗粝。
楚子复的车驾停在署衙门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几日下来,谢千弦依旧心神恹恹,被楚子复半劝半扶地引了出来,可他步履虚浮,面色较前日更苍白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子复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更是愧疚,记得刚在西境相遇时,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瞧着兴致不高,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病了,他只盼着晚间与几位好友小酌,能让他稍稍开怀些许。
侍从打起车帘,谢千弦微低着头,正要踏着脚凳上车,目光不经意间向内一瞥,身形霎时顿住。
车厢内,另一人已然在座…
萧厌之倚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阖,似在养神,窗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记忆中那人分毫无差的轮廓,连那略显冷淡的神情都那般相似…
唯一刺目的,便是左眼下那点深浓的泪痣,无声地提醒着谢千弦,眼前人非心上人。
听到动静,萧厌之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僵在车口的谢千弦。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谢千弦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滞涩了几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去区分现实与幻梦,他于是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楚子复已在身后温声催促:“千弦,快上车,莫让萧兄久等。”
组这局的楚子复压根没料到谢千弦心中所想,只是在茫茫西境,唯一与二人都有些交情的,也唯有这个萧厌之。
谢千弦只得敛了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钻进车厢,端坐在一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苍白交握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值得研究的东西。
楚子复仍在车外,似乎在吩咐随行侍从几句琐事,车厢内便陷入了寂静,微妙又令人窒息。
忽地,萧厌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却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探究:“那日千弦认错了我,口中唤的,似乎是…‘七郎’?”
他略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谢千弦低垂的眉眼上,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字字敲在谢千弦心坎上,“这称呼,听着倒不似女子闺名。”
谢千弦指尖微微一颤,自他口中吐出的“千弦”二字,听着这般陌生疏离。
他的七郎,萧玄烨,从来只唤他“寒之”,他心神恍惚地想,如今借着这张与萧玄烨极其相似的脸,听到他唤出“千弦”这个世人皆知的名讳,是否也算阴差阳错,全了自己心底那点从未宣之于口,想听萧玄烨唤一声“千弦”的微末念想?
他神思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萧厌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逡巡,仿佛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下一问便接踵而至,直白得近乎无礼:“千弦…好男风?”
这话如冰针刺骨,猝然扎破谢千弦用以自护的混沌。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仍是点头,动作轻微,视线却更低垂了几分,几乎要埋入衣襟,分明是极力想避开萧厌之那过于锐利,也过于像“他”的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诘难或是惊诧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谢千弦下意识抬眼,竟见萧厌之朝着车窗方向略略挪开了几分,刻意地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然在此刻逼仄的车厢内,结合方才的对话,其意味不言自明,是避忌,是疏远。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攫住了谢千弦,可又无奈至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声音轻飘似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寂然:“还请萧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虚浮地落在空处,似透过车壁望见了遥远不可及的往事,“谢某并非,谁都可以。”
“平生所求,也不过唯他一人而已。”
话音甫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楚子复带着一身外边微凉的尘土气息钻了进来,脸上犹带着笑意:“久等了吧?都已安排妥……”
他话未说完,便敏锐察觉车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谢千弦偏头望着窗外,人还紧绷着,萧厌之倒是安然端坐,唇角边还噙着一丝意味难辨的浅笑。
“你们这是……”楚子复疑惑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不待谢千弦作声,萧厌之已悠然开口,语调轻松,仿佛说着什么趣事,道:“无甚大事。”
他望向楚子复,眼尾余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千弦骤然失色的面庞,“方才不过与千弦闲谈几句,听闻他苦苦寻觅的那位‘七郎’,原是位男子。
这才知晓,原来名满天下的麒麟才子,非但文采倾世,于情爱一途上,亦如此…不拘世俗,好男风。”
“当真?”楚子复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无措。
谢千弦只觉耳中嗡鸣,血气上涌又顷刻褪尽,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厌之,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像是拿捏了自己的软肋去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