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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的背影(第2页)

教室里一片静默。

天空渐渐变得灰黯,风大了起来,归牧的牛叫声莫名地凄凉。

汪先生扶了一下黑框眼镜,然后抬起那颗沉重的脑袋,仰望着黑糊糊的屋顶叹了一口气,“放学吧!”

小枣先是发现了一些巴根草在路两旁悄悄发芽,后来他就看到池塘边的柳树上挤出了一些鹅黄的苞蕊。一夜潇潇春雨。第二天清晨满眼便是滴着雨珠的绿色。阳光越来越暖和,待到小枣他们甩掉了笨重的棉袄,春天已货真价实地到来了。村前的水坝已经不再修筑,红旗被插到了另外一些有标语的地方。小枣他们除了读书外,每天放学后还要打猪草。在温暖的风中常有一群提着猪草篮子的孩子走在上学的路上,他们的课本用塑料皮或布包好后和猪草一同混杂在篮子里。

脱下了棉衣的汪先生常穿一件黑色的夹袄,常常无端发火。“读书,不能三心二意,也就是说要专心致志,像你们这样整天忙于打猪草,能读好书吗?”他说话的时候三尺长的竹鞭在手里上下不停地颠动着。

汪先生打学生是得到家长们支持的。他一边打一边咳嗽着说:“玉不琢不成器”。每次打学生都气得脸色灰白,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小孩子不懂事,没什么道理可讲的,要狠狠地打,不打不成材。”家长们都爱这样说。小枣他们背后却骂汪先生是“狗地主”,石榴还说他是“日本帝国主义”。穗子这时总是默不作声,把目光投向远处广阔的天空,天空有许多形状美丽的云彩变幻成房屋、棉花、河流和道路……

我们还不知道汪先生解放前是私塾先生,那时候他教地、富、反、坏的孩子。他的竹鞭也在那些“狗崽子”的身上留下过道道痕迹。现在竹鞭变得橙红光洁,又继继鞭笞贫下中农的后代,这杆竹鞭上风云变幻,若是石榴他们知道它的历史,天知道会给汪先生带来什么。

这所简陋的小学校舍,从前是何庄一位地主家的四合院,院子里生长着几棵古老的梨树和枣树,树下有一块年代久远的废弃了的巨大的石磨,春天到来的时候。院子里开满了洁白的梨花和枣花,浸泡在稠密而浓厚的花香里,学生们时常盘踞在树荫下的石磨上捏泥人或玩一些惊心动魂的游戏,比如中国和日本打仗。打仗时“伤兵”的哭声难免不钻进汪先生的耳朵。很快,汪先生从东厢房的教室里走出来给“日本鬼子”和“八路军”统统抽上一鞭子,然后满脸愤恨地说:“不好好读书,整天往死里玩,朽木不可雕也!”每当此时,汪先生的额头就会继续涨出一层稠密的细汗。

小枣有时翻起白眼对汪先生做出一副血债要用血来还的表情,然后仰头看梨树上蜜蜂成群结队地飞行。于是,汪先生就追加给他一鞭子,“还不回去上课!”

那时候,穗子正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宁静的表情犹如一汪春水。

五月中旬以后,田野上稀疏的麦子纷纷抽穗,柳溪河两岸连绵不绝的柳林翠绿欲滴,河水里隐伏着蒙胧的树影。这时节,穗子父亲的瘸腿开始大面积溃烂,烂腿的下半部份已经不可救药了。

屋里充满了霉味和稻草的气息,穗子父亲躺在一张腐朽的木**骂道:“死丫头,讨债鬼,这么大了还要读书!”

父亲旷日持久的咒骂终于挫伤了穗子,她失血的嘴张了几下忍不住大哭起来。

父亲顺手抄起床前的煤油灯狠狠地砸过去,“死丫头,讨债鬼,你还敢哭?”

煤油灯砸到了糊在墙上的一张破报纸上,那报纸上有许多振奋人心的消息。灯在地上粉碎了,于是屋里就慢慢地漾开了一层煤油的味道。

母亲走过来拉起穗子,塞给她一块烤红薯,“别哭了,去河边给你爸挖草药去!”

穗子走出屋外抹干了脸上的泪水,暖洋洋的春天气息迎面扑来,一缕柔和的风吹拂着穗子的头发。

小枣、石榴、槐叶他们打完猪草回家吃午饭,遇到穗子时,石榴兴奋地叫了起来,“死丫头哭过了,太好玩了!”

在石榴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活蹦乱跳地喊了一阵,“死丫头,讨债鬼,好哭精……”

小枣没有跟着起哄,他问穗子,“挖草药是吗?”

穗子点了点头。

那是中午时分,村庄的上空照例飘起炊烟和粮食的气味,田野上零零碎碎的人正拖着他们的影子一步步地向村庄和锅灶走去。

不久,所有的梨花枣花先后凋谢化作了淤泥,暮春如期而至,小枣他们穿着裤衩光着肚皮上学的时候,河水变得温暖而清澈。社员们密集地拥挤在麦田里收割,就像语文课本说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那样。麦田边上放着几只装有开水的水桶,几棵老槐树默默地兀立着。

在田里的庄稼纷纷被刈倒的过程中,何庄初小接到了上级有关部门的通知,通知要求停止所有的课程集中教唱和背诵京剧唱词。那些京剧是讲述好人一定胜利坏人必然灭亡的一些事情。在剧中通往胜利的道路上充满了艰难,一开始就会告诉小枣他们“一路上多保重,山高水险”,接下来在穿越某处林海或特务封锁线时,必定要“越是艰险越向前”,一直到“化作利剑斩凶顽”、“普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待所有敌人都被斩尽杀绝,会由某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叔叔或阿姨结束最后一句。

当绿树浓荫大面积覆盖了南方的村庄和河流,浓荫之下。房屋和河水里发生的许多故事充满了诗情画意,像一些令人至死不忘的风景碎片在夏季里纷纷扬扬。

汪先生拿着一本油印的京剧唱词,冷冷的目光扫视一下鸦雀无声的教室,然后很放心地扶了一下并无危险的眼镜,说:“我们开始吧!”

那时候,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在院子里的地上。光影斑驳。

汪先生咳嗽着带领二十八名学生毫不含糊地唱了起来,其中高音部和京剧唱词中曲折而悠远的慢板,使他气喘吁吁如被追杀的逃犯完全陷人了绝境。小枣他们极其振奋因而全心全意地放声高唱。唱腔在汪先生和十岁左右的孩子嘴里被歪曲、颠覆,杂乱无章却充满了**。

那一年夏天最初的一些日子里,地主家的四合院里时时进发出“休看我戴铁镣锁铁链”之类的慷慨之声,并且缠绕着由鲜血、刺刀、老虎凳和军号、红旗混合而成的杂乱意象。

这些歌唱最终没有继续到麦收结束的那一天。汪先生在夏季里拼命地咳嗽了许多天,愈发深恶痛绝课堂上那二十八条喉咙里吐出的我行我素的声音。在一个黄昏,汪先生宣布说:“从此以后,只要你们背诵唱词就行了!”

小枣、槐叶、石榴他们非常失望,但他们一见到汪先生手中的教鞭闪烁着道道寒光,也就只得忍气吞声了。汪先生每次上完课总是孤独地坐在教室前面的一张办公桌前,边咳嗽边喝茶,嘴里还叽哩咕噜地说一气“古代语言”,诸如“欲先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之类。小枣愣在那里一句也听不懂,他看到汪先生放下颜色陈旧的紫砂茶壶,微眯着眼用手指轻轻地敲拨着茶壶仿佛沉迷于梦中。

老地主家的院子里,二十八条英雄好汉直闹得鸡飞狗跳,梨树上鸟雀们仓惶逃窜。待汪先生将手里的摇铃简单地晃两下,满头大汗的孩子们立即向教室里撤退。

放学的时候,毒辣的阳光将一些柳树的叶子都晒卷了,小枣他们每人拿一张硕大的荷叶顶在头上抵御阳光的袭击。小枣问穗子,“汪先生怎么火气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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