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点点头,把照片揣好,往外走。
走出车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那几匹马还在,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往北走了。
从县城到河间,走了一百多里地,走了四天。
四天里,林生没停过脚。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找个水坑喝几口。夜里找不着地方住,就找个草垛钻进去,或者找个破庙窝一宿。
一路上,他见人就问。赶集的农民,放羊的老汉,挑担子的货郎,路边歇脚的赶路人。他把那张照片掏出来,举到人家面前,说:“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人看一眼就走,眼皮都不抬一下。有的人接过去端详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摇摇头。有的人说好像见过,皱着眉头想半天,最后说想不起来在哪儿。
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蹲在路边抽烟,烟袋杆子老长,烟锅子烧得通红。他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不是建国家吗?”
林生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认识他?”
老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把他的脸罩住了。烟雾散开,他还是那个表情,眉头拧着。
“认识……不认识……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林生等着。
老汉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滋滋响。他说:“老了,记不清了。就觉着眼熟。”
“你再想想。”
老汉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里,赶着羊走了。羊群从他身边经过,咩咩叫着,扬起一阵尘土。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那天晚上,他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在路边一个破庙里过夜。庙早就没人管了,门板歪倒一扇,剩下那扇也关不严,风从门缝往里灌。泥塑的神像塌了半边,脑袋歪着,像是要倒又倒不下来。地上满是干草和羊粪,脚踩上去软软的,一股骚臭味。
林生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把包袱垫在头底下,躺下来。
睡不着。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黑蓝黑蓝的,有几颗星星在闪。
他想着那老汉的话。
“建国家。”
他爹叫建国。那老汉知道。
可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林生翻了个身。干草扎着脖子,痒痒的。他又翻了个身。
外面有风,吹得破门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停了又叫。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赶集,路上也遇到过这样的人。问路,问人,问事。问完了,他爹会说:“走吧。”他就跟着走。
现在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干草的骚臭味一阵一阵钻进来。有老鼠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他娘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想起他娘烙的饼。
他想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没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