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达看看清子:“凭我这点水平,怕是不行……”
清子说:“也许能试试。我来之前,是做好单枪匹马对付一切的准备的,为此我还突击进修了一个月的中文会话。”
汽车拐进一条花园甬道,速度慢下来,两边的喷泉和花木从车窗边缓缓地掠过去,环境显然地有了变化。小文从前座回过头:“女士先生们,古都大酒店到了。”
林仲达稀里糊涂跟着下车。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清子小姐将住进这个酒店。林仲达几乎对本城所有的酒店都很陌生,因为他素常根本没机会踏进这类豪华场所。但是“古都大酒店”的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任涛为小弟谋到的工作,便是在这家酒店当保安。既是儿子的工作单位,林仲达也就本能地对这家酒店产生出亲近感,他又新奇又感慨地抬头打量酒店门厅的堂皇设施,心想这世上的事情就有这么巧合,他刚好可以有机会了解一下小弟工作的环境。
偌大的门厅里悄然无声,璀璨豪华的水晶吊灯,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厚厚的玫红色地毯,包金裹银的玻璃门拉手,这里那里摆放的鲜花和盆栽绿树……一切的一切都标志着某种身份和奢华,是林仲达这样的普通人所无法坦然消受的。他注意到穿制服的酒店小姐们微笑着肃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几个行李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那么保安呢?保安们在哪儿?小弟又在哪儿?他真怕儿子新来乍到不懂规矩,又处处笨手笨脚,没干几天就被人家辞了。
趁小文领着田中清子去总台办手续的当儿,他磨蹭着踱到“问讯台”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肃立的小姐已经抢先打了招呼:“先生您好!请问先生有什么事?”
林仲达小心问道:“有一个新来的保安……姓林的……”
小姐愉快地打断他的话:“啊,我知道,个儿特别高的那个?”
林仲达连忙点头。
小姐说:“他今天可能在顶楼值勤。先生要找他,最好在下班之后。”
林仲达说:“啊不,我没什么事。”
他放下一颗心,返回总台找小文和清子。小文刚好办完住宿登记,对林仲达扬一扬钥匙:“十六楼!”
从电梯上去,打开房门,林仲达看见清子小姐的房间是个面积很小的单室间,房内除一张床外,还有一张小小的写字台和一对小小的沙发,三个人踏进去之后,立刻觉得转身有点困难。小文道歉说:“正是旅游旺季,房间不好找,让清子小姐受挤了。”清子却一个劲感谢:“非常好,非常舒服,比日本酒店的房间要宽敞得多。”
清子看来真是个性急的人,行李刚放下,就提议在吃饭之前他们先交换一些情况。她从手袋里拿出两本小小的、印刷极为精美的书,分别递给小文和林仲达:“这就是我伯父的那本日记。”
于是林仲达有机会读到了这几段惊心动魄的文字。书的日文名翻译过来应该是《我在驻华步兵队的日子》。涉及到案件的一部分,细心的清子已经事先折起一个纸角。
……
进攻的最后三天,即12月10日、11日、12日的战斗是生与死的激烈较量,炮弹跳起了地狱之舞,枪声高唱死亡之歌。12日夜晚,我们发起突击占领“方城”,翌日由平安门进城。这一天是攻城胜利的日子。
尊敬的师团长野村太郎挥舞东洋刀,大声叫着:“支那人皆可杀!”他下令:“不要保留俘虏!”
我们毫无罪恶感地杀了很多农民,大叫着:“讨伐支那!山川草木皆敌人,要杀尽宰光!”实在残酷至极。
……
受命整肃城市,离开马镇。
位于中山路上的最高法院是一栋灰色的大楼房,大概相当于日本的司法省。
法院前面横卧着一辆撒了气的小轿车。马路对面有一池塘。
不知从哪儿带来一个中国人。战友们像抓了一条小狗的孩子似的耍弄他。山本提出一个残忍的办法。
即把他装进袋子里,浇上汽车用的汽油点火烧。
哭喊着的中国人被装进邮政袋子,袋口扎得牢牢的。他在袋子里又蹦、又哭、又骂。袋子像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像蔬菜一样被撒上小便。山本从撒了气的汽车里拿来汽油浇到袋子上,袋子上系了一根长绳子,能够到处拖着走。
山本点着了火,汽油一下子燃烧起来。与此同时袋子里发出一种无法言状的可怕的喊叫声。因全力挣扎,袋子跳了起来。袋子自己蹦起来,自己滚动。
抓住袋子绳子的山本说:“喂,你那么热的话,给你凉一凉怎么样?”说完把两枚手榴弹系在绳子上,连口袋一同扔进了池塘。火灭了,口袋沉下去了,就在波纹即将恢复平静的时候,手榴弹在水中爆炸了。
这样的事在战场上根本谈不上犯罪。我们只是对山本的残忍惊愕不止。接下来一路人马对这样的事根本不去记它,又哼着小曲继续行进了。
……
林仲达连猜带蒙,相当吃力地读完了这一段文字,然后合上书,抬起头来。他突然发现清子小姐始终坐得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的、略带点执拗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他对这一段文字的反应。林仲达干干的咽了口唾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读过这一段令人发指的文字之后,什么话都成了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