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达排来排去,只好自己亲自上阵。为公理,为人道,为国仇,为家难,这都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世界上还有没有一个说真话的地方?说出了真话还被人诬为“诽谤”,这样明目张胆地否认六十年前的那场大屠杀,不是给中国人的心上戳刀子吗?
闻清又是赞许又是心疼地讲他:“你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刚有个地方坐安稳了,又惦着出去奔波。哪天搞不好发一场病,可不要把人家日本客人吓死!”
林仲达笑笑:“我自己注意点,尽量不往人群里扎堆就是了。你再给我开点药备着,人前人后吃几粒,万无一失!”
林仲达心里想:发病不发病倒是小事,真抗不过去,至多出个洋相,事后跟客人解释一下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证据”不好找。事情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多。谁知道田中清子需要些什么东西呢?又怎么能找到她需要的东西呢?
林仲达是个细心人,办事又从不敷衍,在接到外办来文之后的短短几天准备时间里,他已经查阅了馆藏的大批资料,把全城有案可查的当年大屠杀幸存者的姓名地址都摘抄下来,准备根据清子小姐提供的线索一一登门拜访。他还自费“打的”去了江边“虎跳石”,去了城北的“万人坑”,城西的“临江门”,这都是当年日军杀人最多的地方。他亲临一遍是为了积累印象,当清子小姐叙述出原始素材之后,他能尽快帮她判断出可能会找到证物的方位,以免多做无用功。
林仲达正趴在桌上把他摘抄下来的资料最后归整一下,电话铃响了。他赶快接听,是省外办中日友好协会打来的,说是清子小姐昨天已经乘飞机到达上海,今天一早从上海坐火车过来,预计十一点钟到达。友协要求林仲达和友协翻译小文一块儿赶去接站。“派给你们的外事用车已经出发了,马上绕到资料馆,接了你就去车站。”林仲达是第一次参加“外事接待”,心里一点谱没有,此刻被电话指拨得完全成了个木偶人,除了“噢噢”地点头,别的什么话也没有。
放下电话,林仲达起身到老李头和于大姐的办公室,交待了自己的去向和馆里几件急办的事,门外汽车已经到了,“笛笛”地叫个不停。林仲达慌慌张张奔出门,忽然想起衣服还没换,又折回头,在办公室里换上了闻清新给他置办的“外事行头”:一件蓝白细条纹衬衫,一条深蓝色薄型毛料裤,一双黑色轻便皮鞋。手边还有一条深蓝色领带,他犹豫着要不要打?为郑重起见,还是打上了。出门时小蔡笑他:“哈,林馆长像个新郎官,帅昏了!”
林仲达好笑地想:“帅昏了”是什么意思?现在年轻人说话用的词,一点都不合语法,不知道学校里是怎么教他们的。
上得车,才知道这身打扮委实过于郑重,因为翻译小文只穿了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翻领恤衫。小文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略带怜悯地问:“头一回接待外宾吧?”林仲达老老实实点头,只觉浑身上下的不自在,心里一个劲后悔:起码那条领带不该打。
汽车行进中,小文将身子舒舒服服靠在后垫上,双手环抱胸前,摆出一副“老外事”的派头,居高临下地对林仲达交待了几条外事工作应该注意的事项,又感慨了一番平日的辛苦,并且戏称自己干的是“侍候人”的活儿。林仲达因为是初次跟小文认识,不便多插嘴,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听,态度是一贯的谦和恭敬。其实这小文也就是跟他的儿子林栋差不多的年纪。小文对林仲达的沉默和微笑感到奇怪,说:“人家第一次上外事任务,都跟我打听这打听那的,怎么你没有什么可问?”林仲达就说:“不是有你在旁边吗?”小文听不出这话是奉承还是嘲讽,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仲达忽然问:“在性别问题上,你有没有什么忠告?”
小文转过头看他,有点茫然:“什么性别?”
林仲达说:“田中清子不是位小姐吗?”
小文愣了一下,猛地哈哈大笑:“我的天,林馆长你真逗!什么小姐不小姐?一个没有结婚的老处女罢了。田中清子已经年过四十!怎么?发给你们的文件副本里没有提到吗?”
林仲达摇摇头。
小文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说:“四十岁还没结婚,不知道会古怪别扭成什么样。长相身材什么的自然也不能提了。闭起眼睛熬过这几天吧。”
林仲达没有答话,心里却不知怎么有一丝隐隐的失望。他也弄不清自己失望什么,清子小姐的长相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在生活上一向是个拘谨严肃的人,对待女性的态度尤其庄重。
说着话,车已经到了软席候车室前的停车场。小文下车的时候,变戏法一样从车里摸出一块做得很精致的纸牌,上面写着“田中清子”几个黑体大字。林仲达心里不能不佩服人家“老外事”的周到。
软席候车室的服务员们跟小文也都是认识的,打一个招呼就进去了。坐下喝了一杯茶,列车已经缓缓进站。林仲达急急忙忙跟小文冲到站台上,才发现软席车其实就停在最方便进出的地方。
车门打开了,列车员先跳了下来,后面是陆续下车的乘客。小文把手里的纸牌高高举起,脸上已经堆出了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林仲达紧挨在小文旁边,赶快也学着笑,却发现肌肉不听指挥,笑得很是别扭。他心里想,算了,也别作态了,该什么样是什么样吧。
下来了一队体态庞大的北欧老人,个个银发红颜,步履蹒跚却精神抖擞,仲秋天气还穿着短裤汗衫和花裙子,边走边对着站台上的每一个中国人点头微笑。林仲达虽说是久住城市,这么近距离地和这么多的外国人同时照面还是第一次,他被他们身上热烘烘的香水味弄得头昏起来。他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可不能发病,千万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发病,否则洋相要出得大了。
正念叨间,忽然一个身材小巧的女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对着小文深深弯下腰去,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就是田中清子。”
林仲达心里一跳,细看面前的女人:一头略微鬈曲的齐耳的烫发规规整整梳向脑后,露出白晰明净的额头,眼角处有一些细细的鱼尾纹,脸颊的皮肤很薄,苍白得有那么点病态。一套很合身的灰绿色西服,配着同样色调的手袋和皮鞋,柔弱中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温雅和执拗。
趁小文跟她握手寒暄的时候,林仲达不亢不卑地接过了她的旅行皮箱。小文连忙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清子一个劲朝他鞠躬,嘴里说:“给你添麻烦了。”
上车以后,小文当即递给清子小姐一份日文打印出来的时间表,上面详细写明了未来几天的活动安排。接着小文又例行公事地介绍了一番本市概况和清子将要下榻的酒店的规模。清子一直含笑听着,当小文说到下午将要带她去游览几处风景名胜的时候,清子开始摇头反对,说:“不不,我希望能尽快开始工作。我的伯父时时刻刻都在等我的消息,他已经风烛残年,我担心时间不多。”
小文皱着眉,表示为难:“预定召开的一个座谈会是在明天上午,人员都通知过了……”
林仲达插话:“那就把后天的日程提上来,下午陪她去看现场。”
小文眉毛一挑,惊讶道:“怎么?林馆长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林仲达笑笑:“日文我学过,听是能听个大概,就是说话……”
清子这时候忽然用不很熟练的中文接过去:“说话的,好办,只管开口,没有关系。”
小文更加吃惊:“原来清子小姐还懂中文?”
清子红了红脸:“一点点。伯父教我的。”
小文抚掌大乐:“这下可好了,一个懂中文,一个懂日文,沟通估计没什么问题。怎么样?必要的时候可以让给我一天半天的时间吗?我们机关最近要考公务员,我忙得还没腾出工夫背那些考试提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