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将威海的天空洗得格外透亮。
清晨六点半,滨海小城还浸在微凉的湿气里,远处的海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染出淡淡的金红。宋槛比往常早十分钟出了门,姑姑在厨房忙着熬粥,听见他关门的声音,隔着窗户叮嘱一句“路上慢点”,他只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消失在楼道口。
藏青色的薄外套还带着衣柜里干净的味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路边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在脚下沙沙作响,风掠过耳际,比傍晚时更清冽一些,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湿气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走得不快,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起昨晚的画面。
晚霞铺满天际的海面,木栏杆上残留的余温,林野说话时温和的声线,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句带着笑意的“明天见”。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被风卷起的落叶,轻轻落在心尖,没有扰人的重量,反倒让一贯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宋槛向来是个习惯独处的人。
从小他就不爱说话,不喜欢扎堆,不擅长应付热闹的场合,比起和人周旋,他更愿意对着画布,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颜料里。身边的人总说他冷淡、孤僻、不好接近,久而久之,他也索性筑起一道厚厚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独自待在安静的角落里,不被打扰,也不去打扰别人。
可昨天傍晚,和林野并肩走在滨海路上的那段时光,却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惯性。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找话题,没有让人窒息的亲近,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听着对方温和地分享日常,看着晚霞一点点沉进海里。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疏离,也不越界,像秋日的阳光,温暖却不灼热,轻轻落在身上,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他甚至主动说了一句“我也顺路”,明明是与回家方向相反的路,却下意识地想和对方多走一段。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措,却并不排斥。
走到学校门口时,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嬉闹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宋槛微微低下头,避开人群的目光,径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从进门到教室,一路都不会和任何人搭话,安安静静地穿过喧闹,像一道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影子。
刚走到三楼走廊的拐角,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轻快又明朗,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宋槛!”
宋槛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林野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两本课本,浅灰色的外套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干净。他显然是刚到不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看见宋槛,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周围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显然都有些惊讶。
谁都知道,高二(6)班的宋槛,是个连老师都轻易不主动搭话的学生。他总是独来独往,上课沉默,下课安静,要么趴在桌上画画,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周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班里的同学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别说主动打招呼,就算是不小心对视,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可现在,这个从河南转来没多久、看起来温和又好说话的新同学林野,居然站在教室门口,大大方方地喊住了宋槛,脸上还带着如此真切的笑意。
宋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视对方的招呼径直走开。他站在原地,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停留了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早。”
简单一个字,已经是他对旁人,最大程度的主动。
林野丝毫不在意他的简短,快步朝他走了过来,刻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往教室里走,语气轻松自然,像昨晚散步时那样,没有丝毫拘谨:“你也来得好早,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昨晚睡得好不好?威海晚上的风还挺凉的。”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轻快,却不聒噪,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宋槛侧眸看了他一眼,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林野的侧脸,把他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回应:“还好。”
顿了顿,像是不想让对话就此断掉,又像是不想辜负对方的热情,他难得地多补充了一句:“习惯了。”
林野立刻笑了起来,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也是,你经常在海边散步,肯定早就习惯这边的风了。不像我,刚来没多久,晚上睡觉都要把窗户关紧一点,不然早上起来容易头疼。”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此时班里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整理课本,有的在小声闲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飘。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天的宋槛,和往常不一样。
他没有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没有立刻拿出画具或者课本,没有无视身边的一切,而是和林野并肩走着,听着对方说话,偶尔还会轻轻点头,甚至会低声回应一两句。这种反常的画面,让班里的同学都暗自好奇,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
宋槛的座位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靠窗,旁边是空着的,一直没人坐。他习惯了一个人占着两个人的空间,把画具、书本都摊开,享受独有的安静。而林野的座位,在教室前排,离他隔着两排的距离,平日里两人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往常,宋槛走到自己座位旁,就会立刻坐下,再也不会主动和任何人有交流。
可今天,他在自己的座位旁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林野停下脚步,抱着课本,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两个人听见:“宋槛,昨晚你说,你经常去那家画材店,等周末的时候,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啊。我真的不太懂颜料,你得帮我好好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