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不是说好了,大家都不吃饭嘛。”
“我是说不吃菜,没说不吃米饭呐……”丑蛋儿嘴里塞着米饭,唔唔囔囔地辩解着。
他加快了吞咽的频率,巴唧巴唧的咀嚼声此时听上去格外清晰,格外撩人。
终于,一切又归于沉寂。
工棚里的光线渐渐转暗,心情也随之变得暗淡起来。莫名的焦虑慢慢地浸洇着,让人觉得惶惶不安。如果晚饭还是那样的菜怎么办?如果明天还是那样的菜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直饿着吗?难道就这么一直躺着吗?
荔枝树上的半截钢轨又当当地敲响。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去,还是不去?
常宝贵从铺席上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腿,身子拢成一团。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仿佛如此一来所有的烦恼就视而不见了。
“赵总!——”
听到有人叫,常宝贵抬起了头。果真是建筑公司的赵老板来了,他板着脸掐着腰立在地铺之间的过道上。那些躺在地铺上的人自下而上地仰视着他,不由得感到了一种威压。
“好嘛,你们本事不小,会罢工了!”
赵老板的语调十分阴冷。
常宝贵赶忙站起来,解释说,“赵总,弟兄们是对伙食有点儿意见。”
说这话的时候,常宝贵不由自主地陪着笑脸,那情形仿佛是他做了一锅难吃的菜,委屈了赵总下咽。
就象要赶走在脸前嗡嗡讨嫌的苍蝇,赵总烦躁地挥了挥手说,“嫌咱的伙食不好,可以下馆子去呀。”
常宝贵沉默了。
戴大栓插上来说,“赵总,豆腐酸臭了。”
丑蛋儿也帮着腔,“菜叶子都烂了。”
众人就跟着嗡嗡起来。
赵总哼了哼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儿就是这伙食。谁不想吃,谁不想干,谁给我走人!”
声音不高,可是工棚里所有的人都噤了声。
“我这儿是按天计工的,”赵总又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们今天下午没出工,每人扣半天的钱!”
说完,转身就走。
工棚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丑蛋儿率先爬了起来。他往工棚外面走的时候,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碗。“当”的一声响,听上去让人有些心颤。
一个一个地都站了起来,一个一个地都端着碗走出去。
只剩下了常宝贵和戴大栓。
戴大栓看了一眼常宝贵,然后慢慢地爬起来。他把碗捧在手里,用勺子狠狠地敲。
咱捧的是人家的饭碗啊,常宝贵在心里慨叹着,垂头丧气地跟在了戴大栓的身后。
五队的二十来号人都端着米饭,在灶棚旁边围蹲成一个大圈。圈中间放着装菜的大铝盆。常宝贵走过去的时候,丑蛋儿往旁边让了让,给他挤出一个空来。
铝盆里的菜已经煮得烂糊糊的,一看就知道那是剩菜。芋头,粉条,空心菜,还有酸酸臭臭的豆腐……
论啥理哩,论啥理哩,人家说个“不给钱”,就是顶天的大理啦,常宝贵恨恨地想。
吞咽着人家的饭菜,吞咽着屈辱,吞咽着无奈。
“乓”的一声,常宝贵手里的饭碗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了一眼,竟懒得去捡。
旁边的丑蛋儿替他捡了起来。
“俺有个老乡在虾公潭那边盖楼哩,不知道那边要不要人……”丑蛋儿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