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就是汉密尔顿在1790年推行《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的现代翻版。你把州债务整合进联盟,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发行新债券,这不就是第一任财政部长干的事吗?”
里奥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明显才高中生模样的女生。
在这个流量为王,政客们都在试图用十五秒的短视频来吸引选民注意力的时代,他第一次遇到一个把他那些政治修辞全部记住,并且能准确找出历史原型的人。
而且,还是个高中生。
灯光彻底暗下。
舞台中央,那个穿着十八世纪礼服的年轻汉密尔顿登场。
音乐声轰然响起。
伴随着强烈的节奏,开场曲开始讲述这个一无所有的加勒比海孤儿,是如何依靠着惊人的才华、不屈的野心以及一支笔,一步步写出自己的命运,最终走进美国历史的核心。
诺拉看着舞台,低声说道:
“你看,这一部分确实很像你。”
“从匹兹堡的废墟里爬出来,靠着一篇篇充满攻击性的专栏文章和不择手段的政治手腕,硬生生地砸开了建制派的大门。”
第一幕过半。
里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充满政治正确的通俗娱乐,但舞台上那个年轻汉密尔顿展现出的某些特质,却意外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如何狂热地渴望一场战争,渴望在硝烟和鲜血中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作为跨越阶层壁垒的敲门砖。
他看着汉密尔顿如何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如何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松散的州政府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伟大的国家。
他看着乔治·华盛顿,那个被后世奉为神明的第一任总统,是如何像使用一把锋利的刀一样使用汉密尔顿,既依赖他的才华,又必须时刻警惕他的野心失控。
这些不仅仅是历史,这是权力的底层逻辑。
对于里奥来说,这比任何一部教科书都要生动。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当舞台上的叙事开始触及国家财政体系的建立,以及汉密尔顿与杰斐逊之间的路线冲突时。
里奥的眉头开始越皱越紧。
他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种带着审视和批判的政客本能,开始压倒作为一个观众的沉浸感。
“这段不对。”
当舞台上,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在一场充满火药味的rap对决中,以极具节奏感的言辞交锋解决了关于建立国家银行和接管各州债务的巨大争议时。
里奥忍不住在诺拉耳边低声指出。
“这太轻率了。”
“财政方案的形成过程被压缩得过于简单。国家信用的建立,不是靠几个聪明的隐喻或者押韵的句子就能完成的。”
“真实的债务整合,是一场场残酷又枯燥的拉锯战。”
里奥的目光盯着舞台,仿佛在看着他自己在宾夕法尼亚州议会里经历的那些日日夜夜。
“国会的谈判不可能这么有节奏,内阁的争论更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解决。那是无数次在烟雾缭绕的密室里的互相威胁、利益置换,是把地方利益绑上联邦战车的痛苦过程。”
他看着诺拉。
“真正的政治,比这无聊一万倍。”
诺拉转过头,看着这位眉头紧锁的州长,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所以,”诺拉小声回答,“没人给拨款委员会写音乐剧。”
随着幕布缓缓落下,第一幕结束。
剧院里的灯光亮起,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是为了中场休息而设的十五分钟。
里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已经看够了。
第一幕展示了权力的建立,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