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悲骨跪在他爹那具骨骸前。
骨骸是从苍梧山下迁来的,归墟树根须在迁移时把每一块骨头都裹得极紧,根须末端扎进骨孔里,像当年他爹还活着时用绷带替他缠左胸空洞那样一圈一圈绕过去。
根须在迁移完成后自行枯萎,枯断处渗出与老槐树花败时花瓣腐烂在雨水中相同的褐黄色汁液。
骨骸左胸位置有一个孔洞,和他自己的空洞在镜像位置。
他把左手从自己左胸空洞边缘移开,手指上沾着空洞内壁刚渗出的血——不是旧伤裂口涌出的暗红淤血,是新生的毛细血管在薄膜下破裂后淌出的鲜红。
血的温度和他握住沈清辞的手替她把脉时指尖触到她腕内侧跳动的温度相同。
他把手指悬在骨骸孔洞上方,让血从指尖垂直滴落。
每一滴血从脱离指尖到砸在骨腔底部的下落时间都相同。
骨腔底部积起的血面在涨到孔洞边缘时,骨骸忽然动了。
不是复活。
是那具被封在苍梧山下承受了太多年风吹雨淋的骨骸深处残存的一缕执念,在吸饱了儿子心头血之后被激活。
执念从孔洞里飘出来,在空中凝聚,凝聚的速度和他空洞里那层薄膜从边缘往中心生长的速度相同。
虚影蹲下来与他平视。
虚影的面容模糊,但他能看清他爹左手小指第一指节是弯的——年轻时在铁犁沟采石场被落石砸断过,接骨时接歪了,之后这根手指永远比其他手指往掌心方向多弯一个角度。
虚影用这根弯手指在厉悲骨左胸空洞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点的位置与沈清辞每次被钉入骨针时咬断梳齿的齿痕位置相同。
指尖触到薄膜的瞬间,厉悲骨感受到的不是触感,是他自己出生时那声哭喊。
他听到了那声哭。
不是婴儿的啼哭,是母兽子宫里那对孪生幼崽被百花针提前剖出时发出的哀嚎,是九幽深渊底部母兽临死前震碎玄冰穹顶的长嚎。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他左胸空洞里灌进去,穿过薄膜,穿过新生的血管,穿过那颗刚被填满的心,一直灌到他跪在地上的膝盖里。
膝盖下的泥土在震动,震动的幅度和他空洞内壁那些旧伤疤在声音冲击下重新裂开时伤疤边缘肌肉抽搐的幅度相同。
虚影开口了。
声音震动通过他们之间那道将满未满的空洞传递过来,震动的频率与他左胸薄膜上刚长出的第一层血管搏动频率相同。
“你娘不是被堕胎药烧穿心脏死的。
她怀你的时候,九幽深渊的母兽刚被百花针刺穿子宫。
母兽临死前那声长嚎震碎了玄冰穹顶,也震碎了你娘心脉的旧伤。
她本可以服下九转续心丹续命,但她在服丹之前感觉到了你在她腹中踢了她一脚。
她怕药力会烧穿你的心脏,把丹药放下了。
你出生时哭了一声,她用手指碰了一下你的脸,然后她的心脉在那声哭里彻底碎裂。”
虚影把弯手指从厉悲骨空洞边缘移开,移到厉悲骨左脸颧骨位置。
那里的皮肉在苍梧山巅被骨针刺穿过,愈合后留下一圈与骨骸孔洞边缘被根须扎出的细孔排列方式相同的疤痕。
虚影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圈疤痕。
“她碰的位置就是这里。
她手指上还沾着刚生你时流出的血,血在你脸上留了个印子。
后来那个印子被骨针覆盖了,但印子下面的触觉你一直记得。
你每次用骨梳替沈清辞梳头时都会下意识用指尖摸一下自己这个位置,和你娘碰你时用的是同一根手指。”
厉悲骨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
手指上还沾着刚从他空洞里渗出的血,血在指腹上凝成一层薄膜,薄膜的厚度和他左胸空洞边缘刚长出的那层膜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