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在骨海与彼岸花海交界处盘膝坐下时,她身下那片泥土还残留着烛阴风铃上那对道侣指骨被骨釉粘合时滴落的釉液。
釉液渗入土里,把几粒彼岸花种子裹成了琥珀色的珠子。
她坐下去时珠子在她膝下碎裂,声响和用指甲掐断一朵彼岸花花茎时茎秆中空纤维扯断的声音一样。
她把豁口钝刀插在面前。
刀身映出她的脸,刀刃上那些豁口把她从左眼到右嘴角的脸切成了错位的碎片。
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新娘的脸——她们被封在血嫁衣心形纹路里太久,刀面成了她们唯一能向外看的窗口。
血嫁衣上第一颗心形纹路裂开时,裂口从心尖的锐角处撕开,撕开的声响与她当年用这把钝刀划开第一个新娘嫁衣领口时衣料纤维崩断的声音相同。
裂口里涌出的暗红雾气带着鲛绡被海水浸泡后的咸腥,腥味飘到归墟湖面上,把洛瑶刚放下的碧水铃熏出一声轻响。
鲛绡新娘从雾气里走出来。
她的双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在土面留下一小片与海水蒸发后残留盐霜相同的白痕。
她身上那件鲛绡嫁衣的衣料在归墟树金光下泛出珠光,珠光流转的方式与她生前在东海之滨站在礁石上等新郎花轿时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泡沫碎裂方式相同。
她走到柳如烟面前,伸出右手。
她掌心那道与钝刀刃口弧度相同的疤痕在触到柳如烟左胸心口位置时,疤痕边缘泛出一圈与柳如烟血嫁衣底色相近的暗红。
柳如烟的右手还握着刀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鲛绡新娘没有碰她的手,而是把掌心那道疤痕贴在她左胸心口隔着血嫁衣的位置。
疤痕与衣料下那道旧伤疤重叠的瞬间,柳如烟感受到的不是心跳——是她当年把这把钝刀从鲛绡新娘心口拔出来时刀尖在心室中隔上留下最后一个划痕时自己虎口被刀格震麻的瞬间。
鲛绡新娘开口说话。
她的声带已被情丝抽走多年,发声依靠鲛绡嫁衣衣领上残留的鲛人油脂振动空气。
油脂在振动时释放出与海风把礁石上干涸海藻吹起来时相同的气味。
“你抽走我情丝的时候,刀尖在我心口偏了半厘。
我后来在血嫁衣里想了很久,你是故意偏的。
你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在刀柄包浆上压出几个浅凹痕。
第二颗心形纹路裂开,裂口撕开的速度比第一颗快。
雪蚕丝新娘从雾里走出来,她嫁衣表面结着的冰晶在归墟树金光下融化成水,水沿着嫁衣裙摆往下滴,滴落的节奏与她临死前血液从心口涌出时沿刀刃血槽往下淌的节奏相同。
她走到柳如烟面前,用结了冰晶的手指在柳如烟锁骨上划了一道。
划的位置与柳如烟每次梳头时梳齿刻意绕开的那道旧伤疤位置相同。
“你这里有一道疤。”
雪蚕丝新娘的手指停在柳如烟锁骨上方,指尖冰晶在触到柳如烟体温时融化,冰水顺着锁骨沟往下淌进血嫁衣领口,“你每次梳头都避开它。
你怕梳齿碰到它会疼。
你杀我的时候刀尖从我胸口拔出来,你自己的手指也在这个位置按了一下。
我看到了。”
她说完把手指收回去,冰晶在她指尖重新凝结,凝结的速度与她被柳如烟杀死时心脏最后一次搏动后血液在血管里凝固的速度相同。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血嫁衣上的心形纹路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道裂口里走出的新娘都走到柳如烟面前,用自己临死前最后保留的一帧意识与她对话。
她们不诅咒,不哭嚎,不质问。
她们只是把当年在血嫁衣里反复想了太久想不通的问题一个一个提出来。
“你杀我之前替我梳了头,梳了九十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