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小满落在归墟草原上时,手里还握着那截被她当拐杖用的桃枝。
桃枝是从桃花谷后山小路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桃树上折下来的,树皮焦黑,但折口处的木质还泛着湿润的淡青色。
她握得太用力,指节在桃枝表皮上压出了五个浅凹痕,凹痕的位置和她小时候握她娘手指时拇指与食指留下的压痕位置相同。
她抬头看到满草原发光的草叶。
每一片草叶的叶背都朝上,叶背上那些金色脉络织成的网状纹路在自行明灭,明灭的节奏与她心跳同步。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草叶背面渗出的露水,露水打湿了裙摆边缘,裙摆下露出她左脚踝上一圈极淡极细的红色压痕——那是她下山时被山路上碎石硌出的印子,印子边缘的皮肤已开始泛青。
远处骨海边排成长队的百花榜骨骸们正在往空地中央走。
它们的脚骨踩在骨尘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灰白粉末,粉末在空气中悬浮几息后缓慢落回地面,落下的位置比踩下去的位置往前挪了不到一寸。
秦小鱼从骨海边跑过来,她跑动时骨架发出细密碰撞声,和她当年在苍梧山巅竹屋里用骨梳替沈清辞梳头时梳齿划过发丝的声响相同。
她在桃小满面前停下,用指骨碰了一下桃小满手里的桃枝,然后指向归墟湖方向——湖边石台上,洛瑶正盘膝坐在那里,脚踝上的碧水铃在她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铃声穿过草原上层层草叶,传到桃小满耳中时已变得极其微弱。
桃小满沿着秦小鱼指的方向走去。
她经过厉无咎身边时,他正跪在刑台边缘,左胸空洞里的银杏叶搏动得沉稳有力,叶脉上那道金色纹路已从“回”字蔓延至整片叶面。
他右手按在刑台裂缝边缘,五指陷入那些锯齿状瘢痕之间,和她握桃枝时指节压出的凹痕位置相同。
她经过柳如烟身边时,那把豁口钝刀正插在草地上,刀刃上刚填平的豁口里凝固的精血在归墟树的金光下泛出与桃枝折口处淡青木质相近的光泽。
柳如烟盘膝坐在刀旁,身上那件血嫁衣所有心形纹路已停止搏动,她用手指轻轻按着刀尖最后一处豁口——那个豁口在她刻下第一万道划痕时自行填平,填平后刀身完整如新。
她经过厉悲骨身边时,他正把他爹那具骨骸从骨海边抱过来。
骨骸左胸孔洞里积满的儿子心头血正在缓慢倒流回厉悲骨左胸空洞,倒流时血液沿骨缝爬行,爬行的速度与她小时候在桃花谷后山溪边用手指追着水中落叶漂流的流速相同。
厉悲骨低头看了她一眼,空洞边缘那层刚长出的薄膜在归墟树金光下呈现出一层与桃小满脚踝上那道压痕周围青紫色皮肤相近的半透明质地。
她走到归墟湖边。
洛瑶睁开眼,把脚踝上的碧水铃解下来一只,放在桃小满手心。
铃铛触到桃小满掌心的温度时自行响了一声,响声极脆极短,和她小时候她娘在灶台前用锅铲敲了一下铁锅边缘催她快来吃饭的声音一样。
洛瑶说这铃铛是碧水宫的信物,你先替我保管,等我从泉眼回来再还给我。
她说话时尾音拖出一个与水珠从钟乳石尖上滴落时拉出的丝状水尾相同长度的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