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银杏叶遗信从空椅子上拿起来重新收回袖中,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内袋里。
第三把椅子上坐着厉悲骨。
他来的时候竹屋里沈清辞还在昏睡,他把骨梳放在她枕边,又检查了一遍那九根骨钉的封印,确认每根骨钉上的魂魄碎片都在稳定循环后才离开。
他走到幽冥宗山门前时看到那批空壳修士正在玄铁山门外自动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批刚出窑的素坯在等匠人的手。
他在人群里认出了一个老剑修的尸体——额头上有新刻的“王”字旁旧伤,和多年前在山门上那枚剑尖碎片上的“瑶”字偏旁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他蹲下身,用自己的白骨道袍袖口替老剑修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把他额头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瑶”字轻轻按了一下。
血沾在他指尖上,和他自己左胸空洞边缘那道旧伤疤的颜色一样。
他走进蚀骨香室时没有看门楣,只是在拱门下站了片刻,感应到玄冰穹顶深处那颗兽胎的心跳频率和沈清辞腹中那根骨钉上婴儿指骨的骨骺振动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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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第三把椅子坐下,把沾血的指尖在自己左胸空洞边缘轻轻抹了一下,在骨茬上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血痕,和他爹那具骨骸左胸空洞边缘被树根蹭下来的骨屑在归墟树叶上并排躺着时出现的血痕同源。
第四把椅子上坐着连城璧。
他来幽冥宗不是赴会,是顺路。
他和厉恨天的血肉宫殿就建在离幽冥宗不远的冰原上,那锅秘制老汤正在收汁阶段,需要一味“记忆残渣”做最后的提鲜。
蚀骨香侵蚀区那些空壳修士的记忆残渣是最上等的材料——记忆在被蚀骨香从神魂中剥离时会产生极短暂的浓缩现象,把所有被遗忘的情感压缩成一丁点极细极小的结晶,结晶的纯度比普通痛苦高出许多。
厉恨天负责在幽冥宗山门外收集那些空壳修士在清醒期里最后涌出的那波记忆残渣,用特制的骨瓷瓶一瓶一瓶接满。
连城璧则带着收集好的老汤样品走进蚀骨香室,打算在议会上推销——他说这锅汤熬了太久,再不加新料就要熬干了。
他把骨瓷瓶放在圆桌正中央,瓶口冒出的热气在玄冰穹顶的冷空气中凝成极细极密的雾气,雾气和蚀骨香的香雾在空气中交汇融合,形成一种前所有未的复合香气。
第五把椅子上坐着烛阴。
他是从黑沼泽洞穴里直接飞过来的,化成人形时还带着满身洞穴里的湿泥。
他的风铃——那串用被他吃空的修士躯壳串成的风铃——挂在腰间,走一步就发出极细微的骨骼碰撞声。
他走进蚀骨香室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第五把椅子坐下,把风铃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风铃在玄冰穹顶的胎息频率里轻轻颤动,那些空壳的指骨互相碰撞,发出和山门前老剑修用额头刻字时指骨划过铁面一模一样的声音。
烛阴伸手轻轻按住风铃,按的位置恰好是那对道侣躯壳互相碰到的位置。
那女修合十的掌心里还有两截碎骨屑,他用尾巴尖上那张嘴重新粘合过,此刻在蚀骨香的低温下骨釉正在缓慢凝固,凝固的速度和他自己洞穴里那窝刚孵出来的小蛇第一次睁眼的速度一样慢。
他低头看着风铃上那对道侣的指骨终于完全粘合在一起,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室里凝成极淡极细的白雾。
第六把椅子空着,留给厉无咎。
他还没到。
厉冥渊坐在圆桌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摆着那只石臼。
他往石臼里又加了一小块新鲜的蚀骨香原料——是刚从山门前那个老剑修额头上刮下来的血痂。
血痂在石臼里被捣碎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用自己假心里的疼调配蚀骨香配方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他捣药的手法极稳极轻,每捣一下就停半息,那半息恰好是穹顶兽胎胎息的搏动间隔。
他说蚀骨香需要用心跳来调,捣快了香会散,捣慢了香会沉,不沉不散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