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宗蚀骨香室的入口是一道由九幽玄铁熔铸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进来时你有名”。
字是厉冥渊亲手用指尖剑气刻的,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指甲拖痕,和逆命城门楣上殷无极留下的拖痕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殷无极刻的是“出去时你只剩命”,厉冥渊只刻了上半句,下半句空着。
所有受邀者进门时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那行字,然后在心里替它补完下半句。
但每个人补的都不一样——有人补“出去时你只剩骨”,有人补“出去时你只剩仇”,有人补“出去时你只剩空”。
厉冥渊从不纠正任何人,他说这扇门的对联是活的,谁走进来谁就得自己把下联填上,填什么就是什么,落笔无悔。
蚀骨香室本身是一座从九幽深渊底部开采出来的整块玄冰雕成的穹顶大殿。
玄冰的纯度极高,通体透明,冰层深处封着无数远古妖兽的残骸碎片——一截断角,半片鳞甲,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未成形兽胎。
兽胎被封在穹顶正中央的冰核里,脐带还连着母体胎盘,胎盘已钙化成灰白色的石质,但脐带仍是半透明的,每隔片刻就会轻轻搏动一下,把一股极微弱的暗红色液体从胎盘输送到兽胎体内。
厉冥渊管这叫“九幽胎息”,说这头妖兽在冰里封了无数年还没死透,每次胎息都是它在做梦,梦到自己还在母腹里,梦到一切还没发生。
此刻蚀骨香室里摆了六把椅子。
椅子是从幽冥宗杂物房里搬来的普通太师椅,藤编的椅面已坐出了凹痕,椅背上还搭着杂役弟子遗落的抹布。
厉冥渊没有特意安排任何排场,他说疯子开会不需要排场,椅子能坐就行,反正待会吸入蚀骨香之后他们连椅子都记不住。
六把椅子围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圆。
第一把椅子上坐着殷无极。
他今天是第一个到的,比请柬上写的时辰早了许久。
他来的时候厉冥渊还在蚀骨香室里亲自调香——不是用香炉,是用一只从九幽深渊底挖出来的石臼,把蚀骨香的原料一块一块捣碎。
殷无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从袖中取出殷小满那封银杏叶遗信,放在正对门的那把空椅子椅面上。
银杏叶在冰核胎息的微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叶脉的纹路和穹顶上妖兽脐带的搏动频率同步。
厉冥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是谁的信,只说你的位置在左边第二把。
殷无极问那把空椅子留给谁。
厉冥渊说你不知道的人。
殷无极没有再问,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第二把椅子上坐着柳如烟。
她来的时候血嫁衣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心在踏入蚀骨香室的瞬间同时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玄冰穹顶深处那颗未成形兽胎的胎息频率和彼岸花胚心头血珠搏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她站在拱门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行未完成的对联,从袖中取出那把小钝刀,在“进来时你有名”下方用极轻极细的手法刻了三个字——“出去时我无心”。
字迹和她当年在逆命城外替人缝补衣裳时在衣角绣的小字一样,娟秀而微微左倾。
她走到殷无极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把钝刀放在膝盖上,刀刃上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豁口在冰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芒。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时看向穹顶那颗还在做梦的兽胎,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
殷无极在想殷小满脊骨上的剑伤裂缝;柳如烟在想柳絮儿花环上那朵刚别上去的彼岸花胚现在有没有被夜风吹歪。
两人沉默了片刻,殷无极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那把刀,豁口太多,该磨了。”
柳如烟说磨了就没豁口了,豁口是心,一颗心一道豁,磨平了就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