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悬壶在血魔宗后山废弃的灵药圃里发现了一间还没完全塌掉的药庐。
药庐的屋顶被上一任宗主养的那头毒蟾压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斜斜地挂在两根被虫蛀空的梁柱上,风一吹就往下掉碎瓦。
瓦片是血色的,掺了骨粉烧制的,碎瓦的断口处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骨渣,被雨水泡了不知多少年,骨渣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
药庐里还剩几排药架,药架上的瓷瓶早就空了,瓶底的药渣干成了硬壳,抠都抠不下来。
但药架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整块用活人肋骨拼成的骨板,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方。
每一道药方都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深的是刻字的人指甲还没磨秃的时候刻的,浅的是指甲磨秃之后用指骨直接划的。
她蹲下来看最底下那行最小的字:“桑叶三钱,莲子五粒,灯芯一撮,水两碗,隔水炖一个时辰,滤渣取汤,兑入三分冷泉。
此方不治身,治心。
服后若仍不能眠,加远志一钱。”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收得极稳,刻字的人把灶台搬到药庐里,一边熬药一边在墙上给自己刻方子。
治心。
他治的是自己。
她把骨板从墙上小心撬下来,用骨指沿着最下面那行字的收笔处慢慢摸过去——那行字写到“加远志一钱”时,指骨顶端的骨茬在骨板上划出了一道极细极深极利的收锋,收锋之后刻字的人把手指从骨板上移开,在方子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骨板上留下了一枚模糊的指纹,指纹的纹路已经快被岁月的灰尘填满了,但指腹的形状还在——不是老人的手,骨节不大,手指修长。
按这枚指印的时候他大概很年轻,刚学会用自己指骨刻字,力道还控制不好,收尾那笔划得极深,像是在给自己凿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
她从储物骨匣里取出一小撮白天在毒蟾池边收集的干涸蟾毒结晶,用归墟树骨炉煅烧之后碾成粉末,和药架上残留的炉灰混在一起调成墨汁,用骨鼠尾巴尖上的细刺蘸着墨汁把墙上剩下的方子全部拓印下来收进封魂盒里。
拓到最后一张方子时骨鼠忽然吱了一声,她从骨鼠嘴里接过一小块还没被雨水完全泡烂的旧布片,布片是从药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深处掏出来的,夹缝里还塞着一只空了的瓷碗和一双被虫蛀出洞的筷子。
布片上用炭条画着一张面孔,画得极潦草,几根线勾出的轮廓,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姑娘侧脸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弯,头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挽着。
背面写了几个字,有些模糊,骨魔童姥对着血月辨认出写着“柳氏三娘,桂花糕”的字样。
“他就是那个在骨炉上刻了几百个名字的守炉人。”
骨魔童姥把布片折好放进封魂盒,一边站起来一边用下颌骨朝药庐另一侧的门框磕了两下,“这间药庐是陆沉在血煞宗当守炉人之前住的地方。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刚从乱葬岗被师父捡回来,骨头还没碎,指甲还没磨秃,还能用手指在骨板上刻方子。
这面墙上的药方全是他在替自己治心——他每天晚上睡不安,半夜爬起来对着这块骨板刻一行,刻完之后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后山,站一晚上,天亮再回去。
陆归山在炉基上化成脓水之后,他把师父最后留给他的守炉印诀练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药庐的门锁了,搬进毒骨窟住了上百年。
他觉得自己不配再住这间药庐——他没有把柳三娘救出来,她后来到底去了哪里他至今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