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过。
他说大夫有两种,一种救人,一种救己。
他说你要是当不了救人的那种,就当救己的那种。
我一直以为他是让我自私。
后来被灭门那天我才知道他说的救己不是自私——他是说你要是救不了别人,先把自己救回来。
只有你活着,将来才有机会替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继续行医。”
叶玄在碑座上重新蹲下,他把自己这些年压在碑底的师父旧针抬起来,给李悬壶看了针尾上被血煞宗踩弯曲的最深处刻着的那行字,细密淡薄,微小无声,隐忍苦涩,辛酸哀痛,冷漠无助,不甘不舍,不放不忘,断肠——“徒儿,莫哭。”
他对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那根弯针放在碑座下,用拳头砸直。
砸一锤,碑底那些旧丹炉碎瓷就颤一下。
砸直之后他把针扎进自己左臂经脉开始替自己施针——不是救人,是替多年前跪在药王谷废墟上抱着师父残骸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的那个早已冷却的少年,把当年那滴被血水堵在泪管最深处没法流出来的泪重新逼出来。
针尖入体时他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徒儿,莫哭。
你的手是用来行针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为师的仇,自有那天夜里你抱着为师骨灰流干了所有眼泪的孩子来报。”
他哭着说自己这就回去。
来太虚圣地之前的很长一段时光里,每到夜里他都会跪在乱葬岗上把脸埋进师父被血煞宗扯碎的衣袍中。
衣袍早已褪色发黑,布面一碰就碎,他把碎布片一片片拾起,用师娘陪嫁的那只药碾压碎,和着雨水吞下去。
那时他想让那些碎布片穿透自己的胃壁,钻进血管流遍全身,替师父刻下他没来得及教完自己的最后几个字。
这几个字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今天——在他把弯针砸直扎入自己经脉、把被血水堵死的泪管硬生生捅通、把积在泪囊最深处早已结成硬痂的旧泪挤出眼眶的这一刻——看清了。
师父想教他的是:“叶玄,你救的第一个人是谁。”
他低下头说救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
师父说不对,你救的第一个人是为师。
那天我抱你回来的一路你都在哭,哭声响亮得满山谷都听得见,像你娘熬药时那个咕噜噜响的砂锅壶。
我在心里说这孩子的嗓子将来能成大器。
后来你成了医圣,只为一群人看病——死人。
这些年你把活下来的命都拿给了已死的人,可不记得你把最要紧的东西塞在为师衣襟最里层了。
叶玄低下头翻开师父那件早已碎成片片的旧衣,在最里层摸到那一小截早已干裂变脆但仍倔强地卷成筒状的纸条。
他小心展开,上面是师父抄给他的一张方子,方子下方还配着一小段旧话。
他在泪眼模糊里顺着那几行字看下去——桑叶、莲子、灯芯,三味最普通的药,每味量极小,熬法也与寻常不同,每味都要隔水慢炖,最后滤出清汤兑入三分冷泉。
师父说这便是药王谷每代掌门传给弟子的第一张贴身药方——清心饮。
有次他哭得把喉咙呛哑了大半夜没停,师父就把这个方子改了减半量,给他喝了两帖。
自那以后他哭起来再也不哑嗓子了,只是爱上喝隔水炖出来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