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农们伸长脖子看。大部分人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图纸上的色块——杨安远用烧过的树枝灰在地块上涂了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作物。
“豆种还是‘大粒黄’,种子从今年的收成里留,每亩下种一斗二升,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互相抢肥,少了地力浪费。春雨一下就要抢播,不等地干透,湿了就要下种。”
“少爷,”老汉斯举手,“我家那八亩地,明年是豆还是麦?”
“你家甲块三亩改休耕,乙块三亩改大豆,丙块两亩种麦。详细的分块图,明天让格哈德贴到村口。”
“铁犁头呢?今年借的两把,刃口都钝了。”约翰问。
“后天格哈德回盛京,把钝的犁头带回去换新的。汉斯师傅那边早就备好了。”
问答持续了半个时辰。杨安远每答一个问题,就在图纸上做一个小记号。最后,他把图纸卷起来,交给玛格丽特。
“吃饭。”他说。
九户人家端着碗,在老橡树下稀里呼噜地喝粥。没有酒,杨安远不提倡瓦尔德堡的佃农在农忙时节喝酒。但豆粥煮得稠,里面加了腌肉丁和盐,味道比大多数佃农家里的饭食要好。小约翰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了汗。
太阳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天光变成了淡紫色。老橡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投到坡底。归巢的鸟在树冠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晚风从溪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腥味。
杨安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目光落在坡上的大豆田里。豆秧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但叶子还在轻轻颤动。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瓦尔德堡时的情景——那时候只有七户佃农,田地荒芜,老橡树周围全是杂草。玛格丽特的账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的是陪嫁骑士领的糊涂账。
现在不一样了。九户人家,四块轮作地,三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本他自己写的《纪要》。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治理有方,但他知道,今年秋天的租子收上来之后,瓦尔德堡的仓里能余下二十石粮,足够应付一场小规模的灾荒。
玛格丽特在石屋里点亮了油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在院子里投下一个方方的亮块。她开始誊写下一年的账册——新的木封皮,里面空白纸页散发着淡淡的羊皮味。
送《纪要》的伙计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那是瓦尔德堡的一个半大小子,叫库尔特,十六岁,骑一匹矮马,鞍袋里用油纸包着那叠厚厚的羊皮纸。杨安远站在老橡树下目送他。库尔特的马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北走,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一片白杨树丛后面。
玛格丽特在窗口喊他回去吃饭。杨安远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库尔特消失的方向。坡上的麦茬地在晨风中泛着金色的波浪,大豆田的叶子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三天后,盛京。
格哈德把《瓦尔德堡农事纪要》交到杨保禄手上时,杨定军正好也在藏书楼。杨保禄翻开第一页,看的是杨安远写的总述——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楚有力,每个字都写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他翻到中间的数据表格,用手指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
杨定军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他翻到“大豆专述”那一章,仔细看了一遍株高、分枝、虫情的记录,又翻到“气候与降水”部分,看了看三年的雨量估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比看普通文书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小子,把种地当成了做实验。”杨保禄说。
“跟他爷爷一个样。”杨定军说。
杨保禄把《纪要》合上,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箱子里放着杨亮留下的五十六本笔记,最上面是《杨氏技术纪要》的四卷。他把手里的《瓦尔德堡农事纪要》放在技术纪要旁边,两摞纸并排躺着——一摞是黑色的粗字,一摞是杨安远工整的细字。
“第三代写的第一本农事纪要。”杨保禄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箱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父亲写笔记,咱们写技术纪要,现在这小子也开始写了。”
杨定军走过来,伸手翻了翻《纪要》的封底,看到了玛格丽特画的那幅小画。老橡树、豆田、溪流、烟囱。他盯着画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把纸页合上。
“画得不好。”他说。
“留着。”杨保禄说,“以后再看,就知道那时候的瓦尔德堡是什么样。”
傍晚,杨保禄去了码头。老乔治正在指挥工人给一条去科隆的船装货,见杨保禄过来,点了点头。杨保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河对岸瓦尔德堡的方向。
晚霞把河水染成了一条紫红色的带子,水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第三水力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铁齿轮的声音在暮色中变得柔和了,像是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杨保禄把手里的货单折好,塞进怀里。他想着《纪要》里那些数字:亩收两石一斗、大豆七寸高、九户人家、二十石余粮。这些数字不大,比不上盛京工坊一天的产布量,比不上科隆航线一船货的价钱,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一粒一粒数出来的,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码头上,船工们还在忙碌,木桶在甲板上滚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远处,北岸瓦尔德堡的方向,老橡树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但杨保禄知道它在那里,树下有九户人家的灯火,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片在夏风里轻轻颤动的大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