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玛格丽特把中间那本推过来,“去年九户佃农的租子、种子借贷、农具损耗、秋收分成,全在里面。你算算总数对不对。”
杨安远接过账册。第一页是总目,列出了九户佃农的名字:老汉斯、约翰、弗里德里希、韦伯、克劳斯、奥托、海因里希、小约翰、新来的格奥尔格。每户后面跟着三栏数字:租地亩数、应交租子、实交租子。
他翻到细目。老汉斯家租地八亩,应交小麦一石六斗,实交一石六斗,无欠;约翰家租地六亩,应交一石二斗,实交一石一斗五升,因春旱减产半成,杨安远批了减租;格奥尔格是新户,去年秋才搬来,租地四亩,今年第一次交租。。。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玛格丽特不仅记了数字,还在备注栏里写了原因:哪户因病因灾减了租,哪户多交了是因为试种新作物给了奖励,哪户借了多少铁犁头、什么时候还的。
“对的。”杨安远合上账册,“字越写越好了。”
“是娘教得好。”玛格丽特指的是诺力别。她嫁过来时才十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诺力别手把手教她认字、算账、记账。三年下来,她的拉丁文数字写得比杨安远还工整。
杨安远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放在屋角的樟木箱子上。箱子里装着他这三年积累的全部家底:《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草稿、几十张地块记录、祖父杨亮留下的几本农业笔记、以及一套从盛京带来的标准度量衡——铁尺、木升、石秤。
“明天让人把《纪要》送回盛京。”他说。
“写完了?”玛格丽特抬起头。
“写完了。”杨安远从箱子里取出最厚的那叠羊皮纸。那就是《瓦尔德堡农事纪要》,一共四十七章,从他来到瓦尔德堡的第一年(穿越第四十四年)写起,一直记到今年(第四十七年)。内容包括:
第一章:瓦尔德堡田地总述。四块地的位置、朝向、土质、历年产量对比。
第二章至第五章:轮作制度。小麦、大麦、大豆、休耕的四年轮回安排,每块地每年的作物品种、播种日期、用种量、施肥方式。
第六章至第十章:大豆专述。试种过程、品种选择(从三个品种中筛选出最适合本地土壤的“大粒黄”)、草木灰拌种法、病虫害防治、收割时机。
第十一章至第十五章:农具使用记录。盛京铁犁的翻土深度、耗损率、维修周期;与旧木犁的产量对比(同地块,铁犁亩产高出两成)。
第十六章至第二十章:气候与降水。每年春雨、夏旱、秋霜的日期记录,降水量估算(用盛京带来的标准木升量雨),以及不同降水条件下的应对措施。
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五章:佃农管理。租地契约范本、收租标准(按地肥瘦分等)、农具借贷制度、新户入籍规矩。
附录:三年全部账册的汇总表。
杨安远把《纪要》递给玛格丽特。她接过来,翻到中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又翻到背面——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画,是她去年秋天画的:老橡树、坡上的豆田、远处的溪流,还有石屋的烟囱。画得很拙朴,但颜色是她用捣烂的草叶和泥土调的。
“画得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
“留着。”杨安远说,“以后再看,就知道这时候的瓦尔德堡是什么样。”
当天下午,杨安远带着格奥尔格——那个新来的佃农小伙子——去了溪沟边的那块休耕地。休耕地一亩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杨安远教格奥尔格怎么沤绿肥:先把杂草割倒,铺在地里,再盖上一层薄土,然后浇上人畜粪尿,最后用湿泥封起来,让其在夏日的高温下腐烂发酵。
“沤足两个月,八月份翻开,地就肥了。”杨安远用脚跺了跺地面,“九月种冬小麦,苗出得壮。”
格奥尔格二十出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身子骨结实,但种地手艺糙。他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杨安远的每一个动作,不时点点头。他没有老汉斯那么多话,但手快,学东西也快。
“少爷,为啥非得种大豆?”他问,“种麦子多实在,能磨面。”
“大豆不跟人争口粮。”杨安远直起腰,“但大豆根上长着瘤子——你挖出来看过没有?那些瘤子里住着细小的虫,能把地里的空气吸进土里,让土变肥。今年种大豆,明年种小麦,麦子就能多收三斗。连续三年种麦不轮作,地就累了,再撒多少肥也不管用。”
格奥尔格似懂非懂,但他记下了。这个少爷说话不快,也不大声,但每句都有分量。瓦尔德堡的佃农们私下里说,杨少爷不像个骑士领主,倒像个老庄稼把式——还是那种读过书、会算账的庄稼把式。
傍晚时分,九户人家陆续来到老橡树下。杨安远让玛格丽特把晚饭搬到石凳上来——一大锅豆粥、一篮子黑面包、几条腌鱼。佃农们各自带着自家的木碗和勺子,围坐在树下。老汉斯来得最早,占了一个背风的位子。约翰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小约翰只有十四岁,已经能顶半个劳力了。新来的格奥尔格坐在最边上,有些拘谨。
杨安远站在石凳上,展开一张大羊皮纸。那是明年的轮作表,他已经用尺子和炭笔画好了,四块地、四年轮回、每种作物的具体安排,一目了然。
“明年,”他指着图纸说,“甲块地——今年种大豆的坡腰地——休耕,压绿肥。乙块地——今年种小麦的坡顶地——改种大豆。丙块地——今年的麦茬地——种冬小麦。丁块地——坡底靠近溪流的——继续休耕,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