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在吗?”莱拉问。
“在后面。我去叫他。”女巫放下杯子,推开吧台旁边的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秋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边放着一杯不知道谁倒的热蜂蜜酒。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中晃动。她的斗篷是蓝色的,拉文克劳的蓝,在烛光中像一小片安静的湖水。
迪伦从吧台后面的小门走出来。他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不是年龄,是气质。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人的目光更沉稳了,走路的时候肩膀不缩着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到莱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姐。”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您回来了。”
“嗯。”莱拉说。“最近怎么样?”
“一切正常。上周的情报汇总在楼上,我这就去拿。”他转身要走,余光扫到秋,又停下来。他认出了她——不是从莱拉的描述里认出的,是从那些信里。莱拉从来没有在信里描述过秋的长相,但迪伦就是知道。黑发,黑眸,拉文克劳的蓝斗篷,坐在莱拉旁边,安静得像一盏灯。这是小姐在乎的人。
他没有多问,上楼去了。
莱拉转过身,靠着吧台,面对着秋。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壁炉里的火在跳,和那个年轻女巫在吧台后面轻轻擦杯子的声音。
“你刚才说,这间酒馆是你一年级的时候开的。”秋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才十一岁。十一岁,你就让你的酒馆在收集情报。”
“嗯。”
秋看着她,那双黑眸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更亮的、更烫的东西。“莱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莱拉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睛。很多。她在心里说。我在翻倒巷杀过人,我在古灵阁翻云覆雨,我在德姆斯特朗被称为“恶魔使者”,我见过格林德沃,我拿到了圣徒的旧部名单,我的灵魂被伏地蝠撕碎又被冰魂水妖的眼泪堵住。很多事,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以后慢慢告诉你。”莱拉说。
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迪伦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吧台上,推到莱拉面前。“这是上周的汇总。预言家日报那边的新动向,魔法部的内部消息,还有几封给您的信。”
莱拉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预言家日报那边说,古灵阁的新法案还在扯皮,妖精们不肯让步,魔法部那边也在内讧。魔法部的内部消息说,福吉最近在找靠山,到处请客吃饭,姿态很难看。几封信,有一封是罗齐尔夫人写的,字迹工整简洁,说她见过的那几个人都还记得她,说格林格拉斯最近在法国搞了些动作,问莱拉要不要介入。
莱拉看完,把文件放回纸袋。“告诉预言家日报那边,继续盯。魔法部那边,让莫顿再去找福吉吃顿饭,不用说什么,就是吃饭。”迪伦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还有,罗齐尔夫人那封回信,我来写。明天寄出去。”迪伦又点头,把本子收好。他看着莱拉,目光里有一种莱拉熟悉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顺从,是一种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光。极乐的人都有这种光,从翻倒巷的臭水沟里爬出来之后,这种光就在他们眼睛里了。
迪伦退到吧台后面,继续和那个年轻女巫一起擦杯子,把空间留给她。
秋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握着那杯蜂蜜酒,没有喝。她看着莱拉,看着莱拉刚才看文件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对迪伦发号施令时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莱拉和学校里不一样。在学校里,莱拉是安静的、沉默的、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翻书的四年级女生。在这里,莱拉是“小姐”——是这间酒馆的主人,是那个被迪伦用“您”称呼的人,是那个打开牛皮纸袋、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然后冷静地下达指令的人。
“莱拉。”秋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古灵阁,魔法部,福吉,罗齐尔夫人——我听不太懂。”她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
莱拉看着她。“有。极乐的人在帮我。”
“除了极乐的人呢?”
莱拉沉默了。除了极乐的人——还有谁?迪伦帮她跑腿,汉斯帮她联络圣徒,罗齐尔夫人帮她牵线搭桥。但这些人是她的手下,是她的棋子,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帮她,是因为她是“小姐”,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工作、钱、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有人帮她是没有理由的——谁会?
秋没有等她回答。她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莱拉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莱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以前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迪伦,可以来这间酒馆。”秋说。“但我一直没来过。因为我想等你一起。”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