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思伯先生摇了摇头。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撒帕西先生得意扬扬地说着,以至于有点心不在焉,准备为客人的杯子斟满酒,发现客人的杯子仍然满着,只好又斟在自己的杯子里,因为他的杯子确实空了。
“年轻人,布罗比提小姐确实深深地沉浸在对才智的仰慕之中。她敬重有才智的人,因为这样的人见多识广,或者如我所说,积累了全世界丰厚广博的知识。当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竟然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哦,你!’也就是指我。她那对清澈的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一双半透明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尽管我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却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了。根据我们之间的协议,她停办了那所学校,于是我们成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但是她找不到,也从来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来称赞我也许是过高的智慧。直到临终前(由于肝脏衰竭),她仍然用没说完的那句话来称呼我。”
随着拍卖商的语调变得越来越低沉,贾思伯先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现在,他突然睁开了双眼,为了与低沉的音调相配合,脱口而出:“阿——”但是总算用尽全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门”字说出来。
“从那之后,”撒帕西先生伸直了双腿,带着庄重的表情享受着美酒和炉火,说道,“我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成了一个孤独的鳏夫。从那之后,正如我所说的,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度过漫漫长夜。我不想说我曾经责备过自己,但是我确实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她的丈夫和她的才智水平相近,那会怎么样呢?如果她不必总是抬头仰望着我,认为我的才智高不可攀,她的肝脏受到的刺激应该会小一些吧?”
贾思伯先生脸上露出非常沉痛的神色,表示他“也深有同感”。
“我们只能这样设想了,先生。”撒帕西先生附和道,“正如我所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别人可能有各种不同的看法,但我就是这样想的。”
贾思伯先生嘟囔了一声,表示赞同。
“现在,贾思伯先生,”拍卖商先生拿出了一张稿纸,接着说道,“撒帕西太太的墓地已经干透了,我为它拟了一篇碑文,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这费了我很大力气。我知道你是一个高雅的人,想要征询你的意见。请拿去看看吧。这一行行字需要用眼睛来仔细阅读,内容也需要认真思考才行。”
贾思伯先生接过那张纸,边看边读道:
埃塞琳达,
托马斯?撒帕西先生,
一个拍卖商、估价商、房地产商
所敬爱的妻子。
其先生知识渊博,视野开阔,
但是从未遇到比他的妻子更为崇拜他的人。
路过的人,请停下脚步
扪心自问这个问题,
你们能做到这样吗?
如果不能,
理应自惭形秽,速速离开。
撒帕西先生站起身来,背对着炉火,观察着这个高雅的先生面部的所有反应。这样,他的脸正对着门口,刚好看到他的女仆走了过来,说道:“德道斯来了,先生!”他马上拿出了第三只酒杯,斟满了酒,回答道:“让他进来吧。”
“真是令人惊叹,写得太好了!”贾思伯先生说道,递回了稿子。
“你真的这样认为,先生?”
“我不得不做出称赞。写得生动感人,独具特色,而且全面。”
拍卖商先生低下了头,像是一个人收到了钱,正在递交收据那样。这时,德道斯先生进来了,拍卖商先生把酒杯递给他,请他喝一杯暖暖身子。
德道斯是个石匠,主要是制作墓碑、修建坟墓和雕刻墓志铭,因此从头到脚都是这些东西的痕迹。他是修道城里最为知名的人,也是大家公认的**子。据说,他的石匠手艺非常出色,当然,这一点可能只是大家的猜想,因为他从来不干活。众所周知,他还是一个大酒鬼。关于大教堂的地下墓室,他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甚至任何死去的人,都要了解。据说,他经常出入那个神秘的地方,因此才特别熟悉。他一进去就会关上大门,不让修道城里那些淘气的男孩进去捣乱,然后睡在那里,等待酒醒——他可以自由出入大教堂,因为他承包了那里粗略的修缮工作。因此,他对大教堂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在拆毁部分墙壁、拱壁和石板路时,他曾经看到过一些奇怪的情景。提到自己时,他经常使用第三人称,也许是因为他不太确定说的就是自己,或者是将修道城里对尊贵的人的称呼惯例,直接用在自己身上了。谈到那些奇怪的情景,他会说:“德道斯在这儿发现了那个老家伙,”他指的是埋在那里的一个古代高官,“他的锄头直接穿透了那具棺材。那个老家伙睁着眼睛看着德道斯,好像是在说,‘你的名字是德道斯吗?好啊,年轻人,我在这儿等了你不知多久了!’然后马上变成了一堆粉末。”德道斯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把两脚规,手里总是握着石匠的锤子。他在地下墓室里不断地到处敲击着,时不时地向托普说道:“托普,这里又有一个老家伙!”每到这时,托普都会把这作为重大的发现去向主教汇报。
德道斯身穿一件牛角纽扣的粗法兰绒衣服,黄色颈巾的两只角随意地垂着,一顶黑色的破旧帽子几乎被磨成了灰褐色,一双绑紧鞋带的靴子,颜色和石头差不多。他糊里糊涂,过着吉卜赛人般的生活,身边带着装有午饭的袋子,随便找块墓碑坐下,就可以开始吃饭。德道斯的这种用午餐的方式在修道城中尽人皆知,不仅因为他的饭盒总是不离身,还因为有几次这个饭盒还随着德道斯(因为他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被带到了市政厅,展示给法官们看。但是,这种情况并不多,而且要很久才会发生一次,因为德道斯虽然难得清醒,也很难真正的大醉。除此之外,他是一个老光棍,住在一所从未完工的窑洞般的老房子里。据说,到目前为止,这所房子是靠从城墙上偷来的石头才筑成的。房子的前面是一片空地,堆满了及脚踝高的石头碎片,就像一片由处于不同雕刻阶段的墓碑、骨灰瓮、石雕纹路和破损的石柱组成的石林。这里有两名石匠在不断地凿石块,还有另外两名石匠面对面地锯石块,他们在用来遮风避雨的小亭子中时隐时现,很有规律,好像两个象征时间和死亡的机器人一样。
等德道斯喝完了那杯酒,撒帕西先生将自己那篇文思泉涌成就的作品递给了他。德道斯满不在乎地拿出了两脚规,冷静地测量着句子的长度,令纸上沾到了不少石头碎屑。
“这是用来刻在墓碑上的是吗,撒帕西先生?”
“是的,是碑文。”撒帕西先生期待着它对一个普通人的心理将会带来怎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