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他派给你的任务愈发繁重、危险。你不想死,就只能自行修习更高级的无形之术,提升自己的能力,而这无疑是违禁之举。”
“即便清算人里,有少数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了无形之术的,这些人从踏入漫宿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们永远不会被你们吸纳进核心的边缘人物的命运。更何况清算人恶名在外,即便你想求学,可谁能教你?”
“所以你只能从辛苦搜罗到的零碎资料中,探寻在漫宿中攀升的办法,就这样一知半解、跌跌撞撞攀升到蜘蛛之门,并在此处献出了自己的一半内脏,作为血肉的祭品。”
被汗水、鲜血和烟尘黏在颈侧的发丝,一根根从阿娅的皮肤上脱离下去,触感分明,引发连绵的、轻微的战栗。
如此慢条斯理的动作,明明应该是在表示友好,却莫名让阿娅有种被注视、被剖析、被操控的束缚感和压迫感,连带着他这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都一并变得令人寒毛直竖:
“你就是拖着这具少了半幅内脏的身躯,横跨过半个大陆来追杀我的吗?多辛苦啊,好姑娘。”
阿娅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这种感觉,却与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在她连成年人的小腿高都没有的年纪,连名字都没有,只是首领无数子女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常常见到浑浊的、鄙视的、色欲熏心的各种眼神,挣扎着躲过无数想要利用她、杀死她、玩弄她的手。
直到后来,她在一次反抗中,把试图猥亵她的三个成年男性捅了个两死一伤,收到信息赶来的杜弗尔饶有兴味地看了她很久,才纡尊降贵将她单手抱起,对所有人宣布了她正式的名字,“阿娅”,并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幼时的阴影延续至今,久久挥之不去,故而在阿娅的眼中,人和人的亲密接触,永远都带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心和滑腻。
然而为什么提姆带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因为人描绘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有钱人的创作者,永远写不出真正的一掷千金、纸醉金迷;一辈子遵纪守法的好牛马,在被压榨得流干了血泪后,却连报复社会,都不知道要从何做起。
同理可证,没有爱过人也从没被好好爱过的一把刀,在冰天雪地里孤身一人跋涉过二十年后,突然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温暖裹了满怀时,她的反应也只能有两个:
这是我斩不断的东西。这是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于是到头来,她明明能半秒之内,就把提姆乱动的那只手给折断十指,却只是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任由提姆给她整理好了头发、立好了衬衫领口,才僵硬道:
“……你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么,拿去吧。”提姆收回手,隔空点了点阿娅的大衣口袋。阿娅这才发现,这家伙趁自己全神贯注戒备他那只手时,竟然偷偷把灰烬账簿塞了进去:
“我想要的,刚刚已经都得到了。”
天色已然大亮了。再过数分钟,“黎明”就要消失,“上午”转而到来。想要用十年份的灰烬账簿疗伤,只有在黎明时使用,才能起效。④
谁也不知道阿娅在作出这个选择之前,到底思考了多久。
或许在今日之前,她就想过要谋私,要为自己打算,先把自己缺失的内脏补回来再说;也有可能她对清算人、对首领兼养父的忠诚自始至终都无需质疑,只不过在今天,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时,才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一个热血上头的决定。
总之,就在黎明最后几分钟的尾巴尖尖上,那张支票被点燃了。
与有形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生物常识截然相反,火焰灼烧之下,这张正在沉默燃烧的支票,没散发出任何蛋白质的臭味,唯有冷冽的、甚至带有金属味儿的气息幽幽透骨。
最后一颗火星落下,最后一道寒风掠过,来自不知何许人的、以十年计的四亿道心跳声,在阿娅耳边一瞬响彻,震耳欲聋。
她空虚多年的腹内终于得以充盈,长出血肉,新生的器官随着她的每一次深吸气欢畅蠕动,始终隐隐作痛的五脏六腑,正飞速平息下去。
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阿娅的血管中迸发流淌、鼓噪欢呼,冲刷掉沉积多年的苍白与死寂,连指尖与发梢都在产生愉悦的酥麻和战栗。
一整个春天在她身体里爆发,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充满希望,欣欣向荣得让阿娅几乎都有些飘飘然了。
于是在这一刻,她不仅胆敢畅想,“就算首领要责怪我、处罚我,有这张十年的支票,我也不算亏”,更敢去思考某些她从来都避犹不及的问题:
我明明经手了千百年的寿命,可为什么自己,竟然连疗伤用的区区十年,都不能拥有?
如果这真的是“重视”,我为何会窘迫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