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妮听了这话吃惊万分:这个女人怎么一退教立马成了魔鬼啦?便开口道:“侄媳妇,你说你怎能去偷人家的苗子呢?”不料许合学老婆却振振有辞:“我家的叫人家偷去了,我为什么不再偷回来?”许三黑气愤地说:“也不是我偷的,你怎能去割我的呢?”许合学老婆说:“我不管谁偷的,反正我要把我家的地瓜栽上!”刘二妮说:“你这就是不讲理了。”许合学老婆说:“不讲理就不讲理,这个社会谁还讲理?”许三黑说:“我不跟你啰嗦了,你快跟我找合心去!”说罢,他就拼着力气把这女人拖走了。看着他们吵吵嚷嚷地去了东街。刘二妮仰起头看着深邃幽远的夜空,噙着眼泪说:“主呵,快救救你的孩子吧!”
三天后,刘二妮正一个人在家里读《圣经》,许合学的老娘拄着棍子哆哆嗦嗦地来了。刘二妮赶紧扶她坐下,问她有什么事,这老太太汪然出涕道:“他四婶子,俺又吃猪食了……”
刘二妮仔细问问,原来从昨天起进入阴历六月,该是许合学给娘送饭,他老婆送的又是入教前的那一套。刘二妮气得呼呼直喘:“景谷大哥当了一辈子干部,撇下个老伴这么现眼,还了得吗?”
但她也想不出整治这女人的好法子。便说:“老嫂子你放心,她不给你吃饱还有我,你从我家拿一些煎饼回去。”说着就起身去拿。但老太太这时急忙摆手:“俺可不敢要你的煎饼!要是叫俺大儿媳妇知道了,又说俺存心败坏她,还不骂死俺!”说着起身要走。
刘二妮看看她这样子,就说:“你不拿就不拿,等晚上我给你送去,这样她没话可说!”
晚上,刘二妮果然包了十多个煎饼去了。然而到了老太太的住处,却见屋里灯亮着,**却不见有人。看看床前桌子上,是一碗漂着尖嘴蚰子的地瓜干子汤。再拿眼到别处找老嬷嬷,发现她正跪在屋子东面角的墙根,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则拴在窗棂上——老嬷嬷自尽了!
刘二妮流着两行长泪,首先找到许景行,让他来看看老书记遗孀的悲惨下场。许景行与老伴过来一看,气得把仅剩的两颗老牙都咬碎了。他让人把许合学、许合习兄弟俩叫来,令其跪到娘的面前,他则狠狠踹了他们几脚,然后指点着二人大骂:“你们两个畜生!畜生哇……”
许景行说:“我知道不是你送的。可你认为你就是孝子?你送的饭好一点是不假,可是你一年能到娘脸前几回?你认为老的光是图吃?”
这么一说,许合习便不吭声了。
这时,村干部们都来了,他们也是义愤填膺。许合千拧着脖子说:“把老的活活逼死,这得动法律!”许合心听他说得有理,便把几个村干部叫到一边商量一下,大家都同意报案。商量完,许合千到许景行跟前问他有什么意见,许景行想想说:“动法律也该动,可是你们要明白,法律不是什么事都管得了的。”
当天夜间,镇派出所所长带人来了。他们看了现场,向有关人员一一问过,所长摇头道:这件事情不好立案。许合心问为什么,所长说:《刑法》规定,对老人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过从这位老太太的情况看,第一,许合学夫妻并没有拒绝扶养,已经送来了食物,这食物虽然不太好,但如果吃下去还不至于饿死。第二,老太太系自杀,并不是许合学之妻故意害死的。所以,我们认为这件事情还够不上用法律处置。
许景行听了,在一边向几个村干部冷笑。
许合心看了爹的表情,把胳膊一挥说:“我不信还没法管这种事了!国家的大法律不管,咱们靠小法律行不行?赶快制订村规民约,专管法律不管的事,谁犯了就处罚谁!”
荣荣听了这话将手一拍道:“对,这办法好!这是咱们律条村的新律条!”许合千也点头说好。
然而,许景行还是冲着他们冷笑。
第二天,许景谷的老宅门前突然热闹起来。日头刚出,便先后有两帮吹手安下棚子动起响器。死了人请吹手,这习俗自从三十年前“破四旧”时消失,过了二十年才重新出现,但一般都是请一帮,像今天这样请两帮的做法在律条村还很罕见。许多人好奇地打听,知底细的人便说,这是许合习一个人请的。昨天晚上他让许景行骂了一通,心里怄了一口气,非让乡亲们看看他是孝子还是忤子不可。再打听一下,请这么两帮吹手忙活三天,要花三千块钱,许多人又连连吐舌头表示惊叹。个别老人甚至羡慕地说,这老嬷嬷虽说是叫儿子气死的,但丧事办得这么风光也算值啦!
两帮吹手在死者院门两边搭棚,自然要形成竞争状态唱对台戏。白天村民们上班的上班,下地的下地,吹手慢慢敷衍应付着,到了晚上来看热闹的人渐渐增多,他们就抖搂精神较起劲来。你吹一支曲子,我吹一支曲子,一支比一支更新更流行。先是《九月九的酒》、《祝你平安》等等,后来便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等你一万年》,爱情的气氛逐渐浓厚,引得青年男女趋之若鹜。这时,二孝子许合习又让管事的出来宣布,今晚哪一班表演出色,吸引人,便奖励哪一班五百块钱。这一下,激得人声鼎沸,吹手们更是来了劲头,干脆又吹又唱。他们每个班里都有两三个年轻姑娘,这时轮流上阵一展歌喉。随着歌唱者姿色与嗓子的不同展现,观众时而涌向门东,时而涌向门西。院中守灵的孝子孝媳听外边唱得热闹,也收住本来就声不响情不茂的哭声,坐在那里抽烟喝茶歇息起来。
许小菲将这支歌唱得如痴如醉婉转动听,立刻把所有的人都吸引过来。待她唱完后,大家非让她再唱一个不可,她便又唱了一个《堆积感情》。
她的歌还没唱完,就听门东那帮吹手高声吆喝起来:“快来呀,这边开始来刺激的啦!”许多人听了便往那边跑,气得许小菲圆睁杏眼匆匆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时门东边的“刺激”节目开始了。他们把原来围坐着的一张八仙桌抬到场子中间,让一个漂亮的姑娘站了上去。这姑娘随着强烈的节奏又扭又跳,两手还在饱满的胸前反复比划。接着,她竟然边跳边脱衣服,脱了上衣脱裤子,最后身上只剩下乳罩和小小的三角裤头。这姑娘向人群中抛着媚眼问道:“大伙说,我跳得怎么样?”一些小伙子齐声叫好,接着口哨声响成一片。女性们有的边骂边退场,有的还是站在那里继续观看。
这时,人们又听门西的吹手头儿喊:“老少爷们,咱们这里有更精彩的节目,保证叫你大开眼界!”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那里一个姑娘早已脱得跟东边那位一模一样,站出来后且舞且唱:“我这里有两个大白碗,光想叫哥哥舔一舔。急得妹妹心好烦,哥哥你可有这个胆?”这时,一个吹笙的中年汉子接唱道:“妹妹的奶子真好看,看了叫人真眼馋。哥哥我早想啃一口,尝尝你味道鲜不鲜!”听了这种荤唱,人群中出现更为剧烈的喧哗与**。
东边又有一个姑娘上了桌子。她身上还是“三点式”,但裤头鼓鼓囊囊的。只见她边跳边脱,脱掉一个裤头,里边还是裤头,造成的悬念让青年们嗷嗷直叫。一直脱下八条,看得出只剩下最后一条了,姑娘便住了手只是蹦达。
这时西边响起一个姑娘的喊声:“哎哎哎!她根本不是脱家,看我的!”接着她一条条地脱。有人给她喊着数目:一、二、三、四……这数码直喊到十五才停止,原来她竟穿了十六条裤头!
这时人们都屏住呼吸去看。只见姑娘两手抓住裤头猛一脱,立即又提了上去。好几个喊:“不行,没看清!”姑娘笑着抛个眼风:“我怕你看清了犯错误!钱呢?快拿来!”绵羊便嘻嘻笑着把钱递了过去。接着有人又向姑娘叫起来:“你如果脱得慢一点,我给你一百!”还有人说:“你能坚持十秒钟,我给你二百!”……
正闹腾着,妇女主任荣荣出现了。她往人群里边挤边喊:“谁在这里伤风败俗?还不快滚下去!”
荣荣刚才正在家里跟娘一块儿看电视,邻居家嫂子忽然过来说,小菲正在那里跟吹手唱歌。母女俩一听都气坏了:这个小菲,眼看快高考了也不着急,今晚出去玩一回倒也罢了,怎么能跟那伙江湖人混在一块儿呢!于是母女俩急急跑向许景谷的门前。在人群里找到小菲后,刘二妮立刻拉着她回家。荣荣看见女吹手已经脱光了还要脱,便怒不可遏地开口制止。
但是有些小青年还想继续看下去。绵羊开口跟她捣蛋:“大姑,你来想给她戴环吗?告诉你,人家早就上了保险啦!”这话让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姑娘看到来者不善,便弯腰抱了一堆裤头急急退场。
这时有人告诉荣荣,两帮吹手比赛,是许合习的奖励政策引起的。荣荣便又气鼓鼓地走到院里,让身穿重孝的许合习赶快收回奖励措施,警告他如果门前再出现不文明现象,村里就立马撵走吹手。许合习答应着,让管事的到外面传达了这意见。此后,吹手们又正儿八经地吹起或新或旧的曲子,不过看热闹的人却渐渐稀少。
平息了这里的事端,荣荣觉得应该向书记报告一声,便去了许合心家。文红香正与儿子联产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问他们许合心在不在家,文红香朝里屋把嘴一努,接着又把眼睛放在了电视机上。荣荣走进去,看见许合心正光着脊梁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她说:“你忙啥呢?”许合心一笑:“造律条呀!”荣荣靠前一看,纸上的题目果然是《律条村村民违犯村规民约处罚条例》。她说:“是该用这法子好好管一管啦!”接着,她就把刚才看见的事情讲了。许合心听后将头一点:“对,再加上这么一条:凡在丧事中纵容吹手做下流演唱者,罚款二百元。”说着就摸过笔写。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再想想那个造律条的古老传说,荣荣便向他媳妇说:“红香,你看合心造律条这么辛苦,你也不想法慰劳慰劳他。”文红香显然也知道那个传说,把嘴一撇说:“去偷个桃给他,叫他休了我?我可不学咱那个傻瓜祖奶奶!”荣荣听了这话忍不住笑。
荣荣问:“家里有什么大事?”
文红香看一眼身边的儿子说:“眼看晴晴要考大学,联产要考高中,这还不是大事?我叫他快去县城给晴晴送点好吃的、嘱咐嘱咐,可他老是不去!”
许合心在里屋说:“等把这东西起草好,开大会宣布了,我立马去!”
荣荣说:“哎呀,俺家小菲也考大学呀,可她学习不好,到这时候了还光贪玩……”说到这里她心乱如麻,急忙转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