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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页)

“小满”过了是“芒种”。沭河两岸的农谚云:芒种三日见麦垛。最让庄户人受累的夏收夏种开始了。田野在这几天中变成了魔方:一块一块由青变黄,再由黄变青。随着这些颜色的变化,成人们脸上的颜色也迅速地变黄变黑。

村里公办和私营的工厂此时都停了工,唯独“金河造纸厂”还是蒸汽翻腾机器轰响。工人们纷纷要求停工收种,但许合意不许,说要把前段停工造成的损失补回来,继续让工人白天黑夜两班倒。工人无奈,只好用歇班的时候去地里忙活,但由于睡眠太少过分劳累,几天下去便黑黑瘦瘦像猴子一般。

景从老汉因为是门卫没有歇班的时候,想到儿子当干部忙,地里的活缺少人手,心里十分着急。这天家中用脱粒机打麦子,他便找到厂长说要去帮一会儿忙,许合意脸色不好看,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景从老汉急忙走出厂门,去了村前自家的麦场。在那里干到半夜将麦子打完,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厂里走。

不料刚走到雹子树边,景从老汉忽然看到纸厂里火光冲天而起,是那几个大麦穰垛不知为什么烧着了。他的脑袋一下子胀得老大,急忙拔腿向厂里跑去。就在这时,沿着倒流河堤向这边跑过一个人来,后边则是许合意边追边喊:“狗娘养的,看你往哪里跑!”景从老汉这时停往脚步弓下腰等着,待那人来到跟前,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腰。那人甩了几甩没甩掉老汉,许合意这时便赶了过来。他吊着一只胳膊没法用手,便抬脚狠踢了那人几下将他制服。

这时厂里又有几个工人跑来,那边的大火也更加凶猛。借着火光看看,那个纵火者是陌生人,长得很是奇怪:看样子是个青年,却长着满头白毛。许合意让景从老汉与另一个工人把这青年弄回厂里,他又飞快跑回去打算救火。此时厂里其他工人已开始从蓄水池里提水往火上泼,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许多村民也让这大火引来了,大家看着这火势也是束手无策。好在几个麦穰垛离厂房和库房远,不会造成大的损失。许合意便说:“算了吧,救也是白搭!”众人听了这话便纷纷住手,让那火自由自在地熊熊燃烧。

这时,赶来的村民便向厂里工人打听是怎么回事,一个小伙子说,他那会儿从车间里出来解手,突然看见草垛边起了火,接着就见有个人往门外跑。他大喊两声,厂长接着从办公室跑出来去追,结果是把那人逮着了。

许合意已经走到纵火者面前,向他再踢几脚开始审问起来:“你为什么放火?快说!不说就揍死你!”那白毛青年捂着被踢疼的肋间“咝咝”吸着冷气,还没开口说话,一个工人忽然从地上拾了一张白纸,看了看叫道:“快看,他还撒了传单呢!”许合意接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上游赚钱,

下游遭难。

再不停工,

天理难容!

——苏北独行侠

许合意看完,弯腰去白毛青年的包里一翻,发现里面还有一大沓子同样的传单。他说:“你是独行侠?看你能的!你跑到这里放火,知不知道是犯法?”

正在这时,许合心来了,他简单地问了几句情况,便把白毛青年叫到屋里说话。白毛青年听说他是村支书,便开口讲了他的遭遇和放火动机。他说他家住沭河下游,是江苏省新沂县的地盘。他的村里祖祖辈辈都吃沭河水,谁知这水越来越脏,结果近几年村民们肝大脾大的多,得癌病的多,许多人还开始长白头发。他从小就盼着长大了当兵,可是到了年龄去验,因为脾大没有过关。受了这个打击,他本来就花白的头发半年间全白了,找对象时姑娘一见就摇头。更严重的是,原来沭河水还能浇庄稼浇菜,他去年冬天花了三千多块钱建了一座塑料大棚,想种菜卖钱,不料浇一遍水死一茬菜,直到今年春天一无所获,三千多块钱和一个冬春的工夫都打了水漂。他蹲在沭河边哭了整整一天,一个念头形成了:他要报复!他打算今后什么事情也不干,一个人溯流而上,专门糟蹋那些向河里排污水的厂子。他的办法是,先发个警告让其停工,如果不停,下步就要采取更强硬的措施,或是炸机器,或是杀人……

一席话说得许合心兄弟俩瞠目结舌。许合心把他弟弟扯到院里小声说:“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别跟他过不去了,快放了他吧。”许合意心里也有些害怕,便点点头说:“中,我放他走。”说着就走到屋里,向白毛青年道:“你今天到这里放火,我本来应该把你扭送公安局的,看你怪可怜,就不再追究了,放你走。不过有一条,你别再到这里找我的麻烦。”白毛青年却把脸一扬说:“我走可以,不过你得把厂子停了。”许合意睁大两眼说:“叫我停?伙计,你知道不知道我的难处?”接着他就把他欠债二十万的情况向他讲了,白毛青年听了说:“你也不容易,可是厂子不停,下边的水永远不清呀!”许合意烦躁地搔搔头,打开抽屉拿出一千块钱递给他说:“你别再盯着我的厂子好不好?喏,给你点钱当盘缠,你到别处当你的独行侠去!”白毛青年思忖片刻,说:“好吧,我往后不会再到你这里了。”说完这话,就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放走“苏北独行侠”,许合意觉得高枕无忧,便又新买了几垛麦穰,更为起劲地抓着生产。与老辈人种地的习惯不一样,他的工厂是论阳历的。等到六月份过去结一下账,他这一个月内就获纯利一万七,看看自己的胳膊也去掉夹板不用再吊,一腔兴奋让他很想逍遥一番,便找到利索让他再给联系个女的玩玩。利索摇头道:“不好办,没听说朱军英叫政府判了三年?”许合意说:“大单呢?我听说她放出来了呀。”利索生气地道:“别提她行不行?”许合意哈哈大笑:“好好好,不提你那心上人啦!你不给我联系我自力更生,如今这样的女人哪里没有?沿着这公路往北去,一夜睡两个,一个月怕也到不了县城!”

这天晚上,他果然骑上摩托,去了十里外的一个路边店。到那里后,两个小服务员都正闲着,谁都想挣这位老板的钱,于是叽叽喳喳起了争执。许合意生出怜香惜玉之心,同时笑纳了她们,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才起身回去。

到厂里后自然觉困,早饭也不吃,业务也不办,只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酣睡。睡到后来,却叫电话聒醒了,摸起来听听,原来是哥哥从村部打来的。哥哥告诉他,刚才接到镇上的电话,沭河里从下游开上了一艘摩托艇,是记者来给污染录相的,已经在本镇拍了两个造纸厂的排污口,镇上让律条村赶快派人阻截,不要让他们照去了阴暗面。许合心叮嘱弟弟,让他立马带人到沭河边挡着,不要让他们靠近厂子。许合意听清楚之后觉得事不宜迟,困意全消,立即到院里叫了七八个工人沿着倒流河下去了。

他们到了沭河边向下看看,还没见记者的影子,便坐在大堤上等。等了一个多钟头,见下游果然出现一个摩托艇并慢慢往上开。离得近了便看清,艇上一共三个人,一人坐在前边开机器,二人站在后头用肩上的黑家伙对着河水照。许合意对手下的人说:“看着了吗?那个黑家伙比枪炮还厉害,是要咱的命的!可不能叫他们靠近厂子!”众人便点头答应着。

摩托艇开了过来。上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从倒流河排下的滚滚污水,便指挥摩托艇靠近东岸,让扛机子的小白脸照。许合意腾地跳起身喊道:“照什么照?”其他人也都站起来叫着让他们快走。然而记者不回话,只是把机器对着他们。工人中一个聪明青年忽然喊:“毁啦,他把咱们照进去啦!”许合意恍然大悟,顿时生出对策:将汗衫脱下套在头上。其他人看见了也纷纷效仿,河岸上像出现了一群蒙面大盗。隔着汗衫,许合意朦朦胧胧看见记者还是向他们照,便更加愤怒,窜下河堤就要上船夺机器。摩托艇急忙避往河流中间,那个中年人喝斥道:“干什么?我们是记者,请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许合意说:“是我妨碍你,还是你妨碍我?你是要砸我的饭碗呀!”中年记者说:“你不知道,因为你一个人的饭碗,毁了下边多少人的饭碗!”许合意说:“又不是我自己开厂子,这沭河上下厂子多着呢!”中年记者说:“不假,是多,太多了……”他们俩对话的光景,那个小白脸一直没有停歇,老是扛着机子照来照去。许合意发现他还将机子对准倒流河的方向渐渐扬起,猜到这是在用望远镜头照他的厂子,心里更加着急,提提裤子就要下水靠近他们。突然,他听见身后的人喊道:“哎呀,发晴水啦!发晴水啦!”

许合意转脸一看,见上游果然飞快冲下来一股顶着泡沫的大水。他看看北边的天是晴的,心想这就怪了,没见那边下雨怎么发晴水呢?

记者们也看见了这个怪现象。那个开机器的赶快把艇子开进到倒流河口躲避,紧接着那大水就下来了。大水来势凶猛,转眼间就把呈酱油颜色的脏水赶下去,让河道里只剩下一派好水。那个中年人拿手指点着说:“你看这个县的官员狡猾不狡猾,得知咱们来了施障眼法!不知这是从哪个水库放下来的?”小白脸说:“没法拍了,走吧!”说完,那摩托艇便开出倒流河口,顺河而下。

许合意望着他们渐渐远去,兴奋地对手下人说:“明白了吧?是咱县当官的护着咱呢!咳,什么叫父母官?这就叫父母官!”

麦收后,律条村的基督徒出现了两个退教的,让刘二妮烦恼不堪。

先退的那位是许景连的儿子许合国。大包干后,他爹承包了村里的代销店,六年前得癌病死去,他又接着包了下去。去年他老婆忽然得了头疼病,到哪里治也不见效,听刘二妮说信教便好,女人便信了。也怪,她去做了几次礼拜后头真地不疼了,从此笃信不疑,并且按照刘二妮的指示动员丈夫。许合国对老婆十分疼爱,老婆让他入便也入了。然而他现在突然退教,刘二妮当然着急,便赶紧去了他的小卖部。当她问许合国为什么退教,许合国却开口说:四婶子我受不了啦,我再也受不了啦!

接着,这位黄脸汉子讲了他的心路历程。他说,自从入了教,他觉得自己就没法再干商店了。大包干后,村里先后有五六家小卖部开张,竞争得十分激烈,为了争得顾客都把货价压得低而又低。在这种情况下,就免不了要进一些假货,比如说假酒假烟什么的。可是入教后听听教会里讲的,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一颗心整天不得安宁,现在他实在受不了,就决定退出来。

刘二妮说:“你别卖假货,不就没罪啦?”

许合国说:“那样是没有罪,可是没了罪也没了钱呀!你看看这种人参蜂王浆,我往外卖是八块钱一盒。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县城批发市场,一盒才花两块一。可是如果提真货呢,就得花七块五!赚这五毛,不够我的工夫钱!”

刘二妮看看货架上摆着的那些东西,恍然记起将近三十年前这里被建成“无人商店”的情景,一时百感交集。

她摇摇头说:“那你这商店就别开啦。”

许合国立即叫起来:“不开?不开这小卖部,我用什么给儿子娶媳妇?他娘个×的,你说如今娶个儿媳妇怎么这么难!要给盖新屋,要给成千上万的见面钱,另外还得要彩电,要冰箱,要摩托,这两年又兴起要手扶拖拉机!没个三万五万的就得叫儿子打光棍。可是真叫儿子打了光棍,那可是更大的罪喏!唉,我就寻思,我成罪人就成罪人吧,下地狱就下地狱吧!谁叫我养出两个坠脚的儿呢!”说着说着,这个黄脸汉子竟掉起了眼泪。

刘二妮虽然口才很棒,虽然掌握了耶稣教给她的许多真理,但在这黄脸汉子面前却感到了无能为力。她也想到,能不能像前些天发动教徒帮助大收两口子那样,用集体的力量挽留住许合国。但想想那笔钱的数目,她又暗暗摇头——人若成为基督徒,差不多就等于和富裕绝缘,能指望他们拿出多少钱来?

她面对许合国叹息良久,最终还是一句话没再说,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儿。

下一次作礼拜,刘二妮发现乘坐“挪亚方舟”过河的人中又缺少了许合学的老婆。从孙家河西回来,她便找这女人问是怎么回事。然而到了许合学家,那位前几天还能划着十字忏悔自身罪过的女人却口喷白沫站在磨顶上骂街,而且使用的是最腥臊最恶毒的语言。刘二妮急忙喊道:“侄媳妇,你这是干啥?你又想下地狱?”许合学老婆看到她,把双脚一蹦说:“叫俺下地狱?还不知道得叫谁下地狱!他娘个养汉×,可把俺给害死了!”

刘二妮让她下来慢慢讲,这女人才跳下地向她说,她家还有一亩麦茬地,前几天因为育的头茬地瓜苗用完了,一直没能栽上地瓜。昨天看看第二茬长了起来,打算今天去栽,谁知早晨去割,却发现已经叫人家割得秃光秃光。刘二妮安慰她说:“这正是主对你的考验!”许合学老婆说:“俺受不了这样的考验!他爱考验谁就考验谁,反正俺是不再信了!你想想,这世界上到处都是魔鬼,咱还信耶稣,不敢这样不敢那样,不是傻×么?”刘二妮听她这话过于离经叛道,只慌得连连在胸口上划十字。随后,她又苦口婆心劝这女人,可是这女人再不点头。她看见许合学正坐在屋里发呆,便走过去叫他也劝劝女人,但这个小个子男人只会苦丧着脸吧嗒嘴,刘二妮只好万分沮丧地离开了他家。

当天夜里,刘二妮想想自己遭受的挫折,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到了下半夜刚开始迷糊,却听见街上有人吵吵嚷嚷,其中有个女声好像是许合学的老婆。刘二妮连忙穿上衣裳出去,借着下弦月的黯淡光亮去看,见是许三黑老汉正与许合学老婆拉拉扯扯。刘二妮说:“三哥,你看你这么大年纪,拽着侄媳妇干啥呢?也不懂个规矩!”许三黑气咻咻地说:“是我不懂规矩?你问这娘们到我园里干啥去啦?操他奶奶,我天天盼二茬地瓜苗快长起来,天天怕叫人偷去。眼看苗子要够高了,今天夜里我干脆蹲在园里看着,谁想等去了这娘们!我非把她拉到合心家里,叫他看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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