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元承均一直盯着帐子不妨,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同太医敛眉,“你出来。”
张太医立即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了院子中,元承均负手而立,“她究竟是怎么失忆的?”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答:“据陈将军所言,皇后娘娘失忆已有半年光景,若没有当时的脉案记载,凭借如今能诊断出来的脉象,的确无法判断娘娘到底因何失忆。”
元承均面色更沉:“她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张太医腰弯得更低,“请陛下恕臣无能,此等心症,要痊愈恢复也得是偶然之契机,平日里最多喝药修养心神,具体地还要看娘娘愿不愿意想起来。”
这样的回答在元承均意料之中,他虽愠怒,倒也不糊涂,于是叫张太医先退下。
风簌簌而过,吹得初秋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很快落了一地。
元承均站在原处,他缓缓收紧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她忘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敢忘?
十一年的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十一年的耳鬓厮磨,她说忘就忘么?
两人之间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值得回忆与留恋的,她忘了;那些不堪与痛苦她也忘了;那些分辨不清爱恨的日子她也忘了,她怎么什么都忘了?
元承均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团火,他的话几乎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玉娘,那些过往,你看都不看一眼地便抛开不要了,便就这么用遗忘离开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我呢?我又要怎么办?”
所以她一句遗忘,便要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么?
元承均又恨又怒,而这样的情绪的余温,又灼烧地他心口生疼,那团火燃尽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堆黑烟与苍冷的灰烬。
仿佛从前无数的纠扯,那些迷恋、屈辱、痛恨、嗔怨织成一张网,打成千千结,拢共在一起,也不敌这一句遗忘来得锥心,来得痛苦,甚至可以说,来得令人怅惘。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元承均从袖子中取出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他弹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蛊虫。
要用么?用了之后,她就会永远地只专情于你一人。
元承均脑海中浮过这一念,不过他很快又将盒子合上。
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专情蛊”,他不要玉娘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一往情深,他要她清楚明白地记得所有时,还爱他。
元承均继续喃喃:“玉娘,我要你,便是要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恨。”
他们之间,唯独不能只剩下空白的遗忘——
作者有话说:“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出自晏几道《少年游》。
最后一段,算是化用致敬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原句贴一下:我要的是你,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仇恨,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用锁链将你锁在我怀里,我也甘之如饴。
第66章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怀珠被春桃藏在帐子中时,听见外面传来那位天子的嗓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吓到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院子里偶然遇到那人时,对方不但无比熟稔地唤着她的小字,还对她步步紧逼,甚至动手动脚,倒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因缘际会一般,她生怕对方像昨日那样,不管不顾地扯开她面前的帐子,对她行逼迫之举。
她都将睡前拆下来的发簪握在手中了,想着如若天子当真那样做,她便以死相逼,但等了许久,她都未曾听到动静。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将帐子掀开一条缝隙,看见帐外仅有春桃一人时,才稍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问春桃,“他们离开了么?”
春桃朝门外张望了眼,摇摇头,低声道:“太医已经离开了,陛下还在院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又朝春桃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春桃不解其意,但照做。
陈怀珠双臂环着膝头,很自然地枕靠着,问道:“二哥之前不是说我病了十年么?难道我从前与那位陛下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么?为何他要这样做?”
春桃闻言,心中骤然一沉。
那样的过往,叫她如何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娘子?
陈怀珠换了个姿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单纯好奇,是因为我病了十年所以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么?我想,若只是萍水相逢,缘悭一面,他应当也不会认为自己与我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她记得爹爹曾说要带她相看一位郎君,总不能爹爹之前为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便是这位天子?但是因为她病中昏迷了十年的缘故,所以这位天子对她怨气很大?
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她记忆中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位天子,她病了,难道他不会另寻他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