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的儿子阿土病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陈水生夫妇跪在随船医生面前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也只换来几片发黑的草药和一句“看造化”。阿秀日夜抱着儿子,以泪洗面。陈水生则像困兽一样,在拥挤的舱室里烦躁地走动,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这该死的航程。林文正的情况稍好,他识文断字,被临时指派协助管理移民名册。得以住在条件略好的上层舱室,还能分到多一点净水。他利用这点“特权”,尽力帮助同舱的病患,用自己有限的医书知识尝试救治,虽然效果甚微。夜里,他借着昏暗的油灯,在日记本上记录着航程的惨状:“七月廿三,同舱王姓老者病逝,抛尸海中,其妻哭至昏厥!”“水粮日匮,人心浮动,有谣言谓将食人!”“余强抑恐惧,诵《正气歌》以自励。然正气何在?唯见生灵涂炭,航船如棺”九月下旬,船队终于穿过赤道,进入南半球,气温略降,但风浪更大。更大的灾难降临。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风暴袭击了船队。狂风怒吼,巨浪如山,二十艘船只如同玩具般在波峰浪谷间抛掷。船舱内一片狼藉,货物翻滚,人们惊叫哭喊,呕吐物和排泄物到处流淌。一艘较老的货轮“福安号”,在巨浪冲击下船体破裂,海水汹涌灌入。尽管发出求救信号,但在如此风暴中,其他船只自顾不暇。天亮时,“福安号”连同船上六百余人,已消失在海面,只留下一些漂浮的碎木和杂物。风暴过后,幸存者们清点了人数,又发现几艘船上有数十人被甩出船舱或惊吓过度而死。船队减员超过十分之一。绝望的气氛达到顶点,几次爆发小规模骚乱,被随船士兵血腥镇压,当场格杀数十人。陈水生在风暴中死死抱住一根柱子,护着妻儿,幸免于难。但阿土在惊吓和高烧中病情加重,已陷入昏迷。阿秀精神近乎崩溃,只是喃喃念着菩萨。林文正所在的船只损失较轻,但他还是亲眼看到隔壁舱室整个被巨浪拍碎,里面十几人瞬间消失。他握着笔的手颤抖着,无法写下只字片语。圣贤之道,在这滔天巨浪和生死无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十月初,船队绕过帝汶岛,进入阿拉弗拉海。距离澳洲北岸已不远。但人们已如行尸走肉,对即将抵达的“新家园”毫无期待,只有麻木。十月初八清晨,了望哨传来嘶哑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甲板上,勉强还能走动的人们挣扎着爬起来,涌向船舷。远处,一道深绿色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凝视。许多人脸上,是近乎呆滞的表情。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陆地,真的是希望之地吗?船队没有直接驶向达尔文(帝国控制),而是按照计划,转向东南,前往卡奔塔利亚湾南岸的一处预定地点。帝国工兵和先遣队花了三个月之久。在一片荒芜海岸上勉强开辟出的第一个移民登陆点兼基地,代号“初阳堡”。十月初十,午后,初阳堡外海。所谓的“堡”,不过是几排简陋的木板房、一些帐篷、一个木制码头、以及用铁丝网和沙袋围起来的简单防御工事。数百名帝国工兵和少量驻军,站在沙滩上,看着这支伤痕累累的船队缓缓靠近。小船开始来回摆渡,将移民一批批运上岸。当陈水生抱着昏迷的儿子,搀扶着虚弱的妻子,深一脚浅一脚踩上松软的沙滩时,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回头望去,茫茫大海,故乡已在万里之外。而眼前,是陌生的红土地、稀疏的灌木、毒辣的阳光、和一群穿着陌生军服、表情冷漠的士兵。“所有登岸者,到那边空地集合!按船号列队!接受检查和分配!”军官用带有口音的官话喊道。移民们像羊群一样被驱赶到一片空地上。许多人一下船就瘫倒在地,有人抓起地上的土就往嘴里塞,有人扑向士兵乞求饮水。场面一度混乱。军医开始粗略检查,将重病者(包括阿土)抬往临时医院——其实就是个大帐篷。其他人则被要求脱下所有衣服,投入大锅煮沸消毒,然后领取粗糙的灰色“移民服”,并被喷洒刺鼻的药水灭虱。妇女羞愤哭泣,但也无力反抗。林文正强打精神,协助维持秩序,登记名单。他看到临时医院的帐篷里,不断有裹着白布(床单)的尸体被抬出,在远处空地焚烧。黑烟滚滚,带着焦臭。傍晚,幸存的一万余名移民,被按照家庭和来源地,分配到不同的“营区”。其实就是用石灰划出的一片片空地,要求他们自己搭建窝棚。一顶破旧帐篷、几件工具、一小袋米、一点咸菜、和一只铁皮桶。陈水生领到物资,在指定地点手忙脚乱地试图支起帐篷,却屡屡失败。阿秀抱着终于醒来、但虚弱无比的阿土,坐在土地上默默流泪。周围是同样的混乱、哭泣、叫骂、和士兵不耐烦的呵斥。夜幕降临,南半球的星空璀璨陌生,气温骤降。窝棚尚未建好,许多人只能蜷缩在帐篷里或露天,忍受寒冷和蚊虫叮咬。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林文正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陌生的南十字星,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帝国许诺的“新家园”?这就是“施展抱负”之地?他想起离港时的豪情,想起航程中的惨状,想起眼前这片蛮荒和同胞的苦难,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但他擦了擦眼泪,从怀中摸出那本已被海水浸渍的《论语》,紧紧抱在胸前。也许,圣贤之道,正是要在这种绝境中,才能显现其力量?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做点什么。:()抗战:从血战淞沪到割据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