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盛渊沉默转过身去的一瞬间,何霏霏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冰冷声音:
“何霏霏。”背后却响起了一声最不该在这里响起的声音。
她头皮发麻。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然而,触在祁盛渊掌心里的,并不是另一个人的掌心。
又冷又硬的触感,分明就是……他匕首的刀鞘。
“使君,怎么了?”偏何霏霏在此时发问,清泠泠的嗓音。
不等他回答,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使君戴着我的眼罩……这里,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燎原火在他们的身后轻轻打了个响鼻,像是同意何霏霏的说法。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而何霏霏的小手仍旧贴着那匕首的刀鞘,祁盛渊的手往后撤,何霏霏坚持追上去,嘴里说着:
“方才问使君的那个问题,使君好像还没回答我——”
“这个眼罩,使君到底感觉如何?”
不是问他要不要和他站在一起,动作已经先斩后奏做出来了。
祁盛渊深深吐了口浊气。
身型颀长的男人极淡地乜了一眼比他肩膀还要矮上一截的少年,彻底抽出了手,也顺便把那刀鞘握在了自己那里,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听话,”他再不看身旁的人,“让你走你就走。” 何霏霏:……为什么任务越来越不像话了?
祁盛渊听懂了何霏霏的话,只是对于他而言,突然消失的那段记忆,还让他依旧存着疑虑。他冷冷垂头,看了眼臂上的斗篷,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比他自己的小了整整两圈,又盛又细:
“使君,要我牵着你走吗?”
何霏霏在歪着头看他,清秀而干净的一张脸,双眼是杏仁的形状,瞳孔漆黑,真诚而灵动。
但最终,祁盛渊还是拒绝了。何霏霏狂喜: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回去了?
何霏霏:……不过,最后何霏霏还是把这个“天大的好事”给推掉了——
就那么小一个盆,她如果真不怕死下去挤,就算祁盛渊现在瞎了眼看不见,但他长手长脚灵敏得很,一个不小心,被他碰到他不该碰的,让她怎么办?
何霏霏给出的理由倒是很充分的:
“我也和使君一样脱光了进去,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怕根本来不及反应。再说,这么珍贵的药材,多我一个,就多分走了药性,使君是我们的主心骨,他晚一天复明,都是我们的损失。”
无人再反驳。
而为了让程先生调配的药方发挥更好的疗效,必须要保持药浴的水温。是以,中军营帐之内,用石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的“灶”,沐浴的铜盆架在上面,下面是木柴烧着的文火。
何霏霏去领柴火回来的时候,祁盛渊已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泡进了铜盆。此时的营帐里没有别人,除了一点点烧柴产生的焦味,鼻间萦绕的,尽是苦涩的药气。
祁盛渊侧着身子,露了大半个肩颈在铜盆之外,水汽蒸腾,朦胧了他清俊的面容和线条矫健的肩颈,原本,这应当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然而铜盆下面融融烧着柴火,站在远处看,实在很像是灶台上熬着的一锅汤汁。
至于这汤汁的味道如何?祁盛渊光是好看、实则又臭又硬的一身,肯定是难以下口的,中看不中用。
想到这里,何霏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上遇到什么趣事了?”朦胧水汽里,祁盛渊平稳的声音也被蒙上一层潮湿,“说给我也听一听。”
何霏霏抱着木柴蹲下来,掐着位置,往“灶台”里又添了两根:
“使君觉得怎么样?水温合适吗?需要更烫一点吗?”
“你再添多几根,我就能被炖熟了,”祁盛渊从铜盆里伸了一只长臂出来,
“这一锅药膳端去给青眉军,怕是他们都不够分的。”
也许是眼盲的人听力极好、能准确判断位置,也许是这几天的相处让他们愈发熟悉了,何霏霏根本没想到,祁盛渊这一伸,手就不偏不倚搭在了她的颈部,大拇指往上抬,便是她光滑的下颌。
祁盛渊的大掌湿漉漉的,还沾了一些草药的碎屑,掌心和指尖都有茧,混在一起,是潮而润的痒。
何霏霏张了张嘴,祁盛渊却已然收回了那只手臂,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灶台”中的柴火哪里知道这微妙的尴尬,还在噼啪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