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鹏绝没有想到在“干妈”的屋里见到的竟是茹莲,杨百万说的那个“干妹子”竟是茹莲。
李妈带他来见干妈。杨百万的老婆坐在那里,那姿容和神态就像是旧时的阔太太。李妈往旁边闪了闪身子,让在她身后的向鹏现出身来,对他说:“叫,叫干妈。”
向鹏抬起头,还没有出声却看见了“干妈”身旁的那个女孩,她是茹莲!
向鹏的头“嗡”的大了。
这一句到了嘴边的“干妈”再也出不了口。呆滞中,他眼见着茹莲的脸色也在变化着,先是猛地涨红,然后慢慢变白,那张脸上的血色渐渐少下去,直至惨白。
向鹏此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不相信人世间会有这样的巧合这样的“悲剧”,是的,他心里认为这是“悲剧”。他看了看四周,不再有别的女孩,他不得不相信,面前的她,茹莲,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干妹子”。
李妈在催他了,催他快叫干妈,干妈已经抬起脸来在看他。
“叫哇,快叫哇!你这娃,还害羞啥?别害羞。”好心的李妈不会知道他的内心里此时是什么样子,只是替他着急,“干妈”都要生气了。
“干妈。”
他叫道。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叫出了声来的,他或许是从本能里发出的声音,他根本没有听到自己在叫什么,他只觉出自己的声音很大,连自己的耳朵和脑袋都在震得嗡嗡作响。事后回忆起来,他仍然想不起自己叫出的那两个字。
但他确确实实是叫了,因为他听到了“干妈”答应的声音:“哎!好小子,从今儿起,我又多了个干儿子了。”
李妈说:“您好福气,刚刚收了个干女儿,这又收干儿子,这好比福禄双至啊。”
他却看到茹莲的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闪。茹莲侧过脸,不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的眼睛。
他这时候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要那几千元的学费,所以来做干女儿。他更想知道,她不是和自己一样因为要那几千元的学费才来做干女儿,他更想知道她是另有原因。
茹莲,你不是为了钱才来的吧?他想这样问她。可是在这样的情形里,他又没法问她。
自始至终,他和茹莲没有说一句话。彼此没有说一句话。
几天以后,他们拿到了钱。爸爸是有些高兴的,因为杨百万一点不失言,说给六千就给六千,爸对杨百万还有点感激。这六千块钱,向鹏上学可以无忧了。
同时,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都知道了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的一个男生因无钱上学而去找全县首富杨百万借钱,杨百万认他做了个干儿就把六千块钱给了他,第二天凑巧又有一个也是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的女生也去找杨百万借钱,杨百万竟又认了个干女儿,又给出了六千。人们对此事的议论当然各式各样,这里不作叙述。
这消息也使向鹏终于知道了茹莲也是和自己一样,是和自己一样的情形下做了别人的干女儿的。他的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爸爸拿回钱来了,与妈妈在屋子里数着钱,一边计划着这钱让向鹏怎样带在身上才会路上安全。
向鹏不想看这钱,来到院子里。向鹏十岁的小妹妹在父母身边转了一会儿,见父母高兴她也跟着高兴,这时她来到向鹏跟前,欣喜地说:
“哥,嘻嘻,你当了大款的干儿子了,你今后有钱花了。”
他“啪”地给了妹妹一个耳光,他从没打过妹妹,妹妹长这么大他从没有打过妹妹,但他这一个耳光还没有想就打过去了。他要是想一想他不会打她,可是妹妹的话让他像触电一样,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打了出去。
他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久以后,开学了,向鹏只身一人带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他没有去找茹莲一起走。虽然他们曾经约好了入学要一起走。拿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俩一心要在入学时一起走的,并且说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但向鹏没有去找茹莲,临近开学的这几天,向鹏一个人孤单单地收拾行装做准备,却一直没有去找茹莲。
茹莲也一直没有来与向鹏联系。
火车开动了,向鹏坐在车窗前,望着窗外,他想着:茹莲,你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先于我上了路,还是还在家里?或者你也在这趟车上吗?
但不管怎样,我们俩不会再联系了,因为我们只要一见面,那么双方的心里所闪过的肯定是那种耻辱的滋味。我受不了这滋味,你也受不了。
本来要是能与你一起走,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可是,这就叫做命运吧。
世上好多事,是只能记在心底的,茹莲,别怪我。有了那一天认干爹干妈的经历,我们俩的这一生是不可能走得再近了。不可能了。
茹莲没有怪他。此时的茹莲还在家里,她要明天才走。她也在孤独地收拾着行李,她是从同学那里知道他是今天走,所以自己才明天走的,她也不想见到他,就像他不想见到她一样。她也知道,他俩今后不会再有联系了,这一生,她和他不可能走得再近。这就是命运。她和他竟同时成了同一个人的干儿子和干女儿,这样的经历让他们在这一生中再也无法走近对方。
她也知道,他们只要一见面,双方的心里所闪过的肯定是那种耻辱的滋味。那么,就连见面也省去了吧。
我想,你不会怪我的,因为你和我想的肯定是一样。
因为,我们只要一见面,心底所闪过的肯定首先是那种耻辱。
火车呼啸着向前奔驰着,那铿锵的声音里带着所向无敌的力量。向鹏觉得自己的周身都在和着这有力的节奏在一紧一紧地律动,他知道自己就是在这律动里在奔向远大的前程。可是他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又在抹不掉地回响:“你今天这么一叫,那就到啥时候我都是你干爹了,不管你小子将来有多发达,我都是你干爹,你都是我干儿了。”
他闭上了眼睛。
是的,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抹不掉的。
短短的这些日子,他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沧桑,这一切将深深地沉淀在他的心里,永不磨灭。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是回想起来,他的心底所闪过的,肯定是那种永远也抹不掉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