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宁可不上学,也不能给一个阔佬做干儿。
可是,不上学,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若是我本没有考上,那又另当别论,只要你有理想,生命在哪里都闪光;但我现在考上了,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的大门已向我敞开,到了那里我将走上我所最为向往的科学的殿堂,那将是我终生的事业。在我的心的深处,我生命的意义就在那里啊!
我该不该为了自己一时的尊严而放弃我终生的追求呢?
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向鹏的心里像经过了一个世纪的风雨。
天渐渐地黑了,他从水闸上下来,走下大堤,在暗黑的夜色里向家里走去。
到了家里,父母正焦灼地等着他,母亲见他回来忙迎上来,父亲却惶惶地好像不敢看他的脸,他忽地又要掉泪。但他忍住了,“爸……”他叫道。
他想让自己做出点笑容,没能做出来,但他让自己说出了这句话:“爸,我答应……做杨百万的干儿。”
话音一落,他快步进了自己的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几天以后,父亲领着向鹏来杨百万家认干爹。
这一天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云,太阳烈烈地照着,更显得杨百万家的高门大院威风八面。
一进院,便让人感到气派不凡,宽大的院落里首先撞进你眼里的是居中的假山和水池,然后是几条高大威猛的狼狗,房子虽是平房,但高大得比平常的平房大两倍有余,房间多得一时数不清。这个院落坐落在县城中心,周围一圈都是楼房,按说这平房怎么也比楼房要矮,作为全县首富的杨百万为什么偏要搞个平房来住呢?
原来杨百万出身农民,住不惯楼房,这是一个原因。再有在这寸土寸金的县城中央能占有这样大一块地皮做私人住宅,也显出了他作为全县首富的与众不同,除了他还真没有人能有这气魄,就这块地皮就价值几十万。
保姆领着他们进了杨家的客厅,让他们坐下喝茶,然后就去通报杨百万。巨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了父子两人,两人的心里都显得空落而虚怯。
过了好长一会儿,杨百万才出来,在客厅的一侧墙壁上有一个不显眼的小门,杨百万突然就从那小门出来了,父子两人都吓了一跳。
父亲赶紧站起来,说道:“杨……杨兄弟,我,我们来了。”
杨百万道:“来了好。”
父亲又赶紧让向鹏:“快,快叫干爹。”
杨百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不忙叫。我先有话说。”
杨百万说着打量着向鹏,一边对父亲说:“向老三,没想到你松头日脑的倒弄出来个不懒的儿子。行,这小子一瞅就有出息。比我那儿子强,我那儿子除了会花钱别的什么也不会,他妈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爹会挣,他要不会花,这钱有啥用啊。小子,叫啥名儿?”
“向鹏。”向鹏答。
“好名字。”杨百万说,“小子,知道你今天是来干什么来了吗?”
“知,知道。”向鹏说。
“干什么来了?”
“认,认干爹。”
“认干爹干什么?”
“……”
“认干爹是要我给你钱,要不你就上不了学,你认我一个干爹,我给你钱,我说了,包你上大学的花用。咱这话得说明白。知道我为什么要认你这个干儿吗?”
“……”
“我告诉你。你也许以为我是看上你有出息了吧?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你有出息没出息跟我没关系,我也用不着你什么,就是你将来发达了,我也根本用不着你什么,何况你离发达还远着呢。再者说,我也不在乎你将来对我咋样,今天我给你钱你认我这个干爹,将来你用不着我了,是不是还认我,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感激我,我给你钱,不是要花钱买感激,再者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兴许还恨我呢。”
向鹏听着,脸热着,红着,他说不出自己这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杨百万继续说:“你或许在想我这样什么都不为,为啥还要花这钱,为啥还要认你这个干儿呢?我告诉你,我就图你这一声叫!我就图你叫我一声爹!我就图你这个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的大学生叫我这一声爹。我要的就是这感觉,现在不是干什么都讲个感觉吗?他妈的,我自己的儿子是给我争不了这气了,我就花点钱找找这感觉得了。小子,我知道你有出息,你将来会是个人物。我图的就是这个,到将来,我能说这个人物他叫过我干爹,就是你将来当上了省长,我也能说你叫过我干爹!我要的就是这感觉。”
杨百万盯着已深深埋下了脸的向鹏,气势逼人地向他扔过去这一句句话。“小子,你听明白了没有?听明白了你再叫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过一会儿,要是叫出口了,那可就再也改不过来了。你只要一叫,话这么一出口,那可就到啥时候我都是你的干爹你都是我干儿了。小子,想好了,好好想想。”
向鹏埋着头,深深埋着头。汗,从他的头上身上冒出来,像雨淋一样。他的心里哆嗦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他觉得自己要支持不住了,就要倒下去了。
但他还是支持住了,他没让自己倒下去,因为他想着他还要去北京上学呢,再有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可以去北京上学了,那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和崇敬的学府啊。因此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而是忽地猛然抬起头,好像是在刹那间把自己的整个脸面呈现在那个就要成为自己干爹的人的面前,清楚地叫道:“干爹!”
他怕他要是慢慢地抬起脸的话,他就要失去叫的勇气,他会叫不出声。
他叫道:“干爹!”
他的声音很清楚,不低,也不高,他拼命地压抑着,所以声音没有高出来。
杨百万倒让他这突兀的一叫弄得一呆,他没想到向鹏会这样地一叫,他正一边滔滔不绝一边享受着自己创造的这独特的感觉,他还没有准备好承受向鹏的这一声“干爹”。杨百万话头一挫,便停住了,他怔了怔,随即“哈哈”地笑起来:“好,好小子。好哇,叫得好!记住,小子,你今天这么一叫,那就到啥时候我都是你干爹了,不管你小子将来多发达,我都是你干爹,你都是我干儿了。好,你记住了!”
“向老三,明儿个到我公司,找刘会计,支六千块钱,你不是要五千吗,我给六千,六六顺。小子,我这儿行了,就这一句齐了,现在你去那屋见你干妈吧,那儿还有你一个干妹子呢,那是我在你来之前认下的一个干闺女。李妈,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