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占领了整个世界。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微光从四只小窗透进来,让这小屋里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颜蕊透过小窗望着天上的星群,忽然地理课上学到的好些知识跑进她的脑子里来……我们居住的这颗巨大的星球叫做地球,它属于太阳系,在这个天体系统里,太阳的体积是它的一百三十万倍。我们的这个太阳系属于银河系的极微小的一部分,在银河系里,像我们的太阳这样的恒星共有二千亿颗。二千亿。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就是说我们乘上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飞船走上十万年,才能走完银河系的直径。十万年,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才仅仅是它的不到千分之一。
在我们的银河系之外,又有十亿个像我们这样的天体系统。
而我们的人类现在能够探测到的最远的星球,距离我们地球为一百五十亿光年。
一百五十亿光年!
就是说那颗遥远星球上的光走到我们居住的这颗地球需要用漫长的一百五十亿年!而我们地球的生命仅仅只有一百亿年,那么,假设在那颗遥远的星球上有一束光现在正出发向我们走来,等它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却已是一百五十亿年之后——我们已等不到它了。因为我们地球已经早在六十亿年前便已消失了,而那时它还跋涉在茫茫宇宙空间的路上!!
那么 我们永远没有相会的那一刻
如此看,我们这颗巨大的星球在宇宙间尚不如沧海一粟,而作为它的生灵的我们,又是多么的渺小如尘!
颜蕊打了个寒噤,地理课上她没有认真想过,此时在这万籁俱寂里她才刚刚明白这些知识所深蕴的含义。
但她不敢往下想了,天文学是世上最最深奥的科学,如此穷究下去,谁知道这颗脑袋是否会承受得住!
那么想点别的吧,赶快把思路扯开。想什么呢?想想自己的这间小土屋吧,今天夜里自己是完完全全拥有它了。拥有是让人幸福的。自己拥有的这间小土屋,它在宇宙中占着什么位置呢?这竟是一个难题,你能想象宇宙有多么大?不能!你只能想象它大,大,大,一直大下去,大出太阳系,大出十亿个河外星系,却还要一直大下去……是的,你永远也不能确定出这间小屋在宇宙间的位置,那么作为生灵的自己呢?在茫茫宇宙里……
哎哟,天哪,怎么又是宇宙。今晚这是怎么啦,怎么总逃不开这个深奥玄妙的天文学的纠缠?这样下去,用不了一夜,自己就会发疯的!这怎么行,都是因为这里太静了,太远离尘嚣了。
不想了,不想了!
我想想自己白日里吧,那脱下了裙子的一刻,真是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有那么个念头,天哪,自己那是怎么啦,多么怪诞的念头!
现在想,有些后怕了,假若当时有人闯进林子里,看见了她那奇怪的一幕,她的脸能往哪里藏?她还会再活下去吗?天哪,她缩紧了肩膀,两手抱肩,惊恐地向小窗上看。
可是,即使现在,黑暗包裹着她,她仍能感受到,那一刻,当太阳把它所有的金黄的光线一下子射在她雪白的身体上,当太阳把它所有的金黄色的光线射在她身上每一个部位,那一刻,她的身心所涌起的难画难描的快乐,那一刻,她的身心亦从所未有的无比纯净!
那一刻,没有风,树叶也不动,也没有人,也没有鸟。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还有,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星星。那一刻,只有太阳和星星看见了自己,还有自己看见了自己。长这么大,她只有在这一刻,才自己拥有了自己。而别的女孩,她的那些同学,恐怕永不会有这么一刻,这么只有自己拥有自己的一刻。
在我们的眼睛所能理解的宇宙范围内,物质的形态以光的形式传播,我们看见了什么是因为那个物体发散出的一束光进入了我们的眼睛。而反之,我们自己,只要在光线下,便无时无刻不在将自己的形貌以光的形式向外传播着,所以我们才彼此看得见。
那么,当颜蕊赤身于太阳底下的那一刻,当太阳的金黄光线射在她雪白的身体上的那一刻,她便已将自己的形态毫无保留地向宇宙空间传播出去,金黄的光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从她身体上反射出去,带上这美丽少女的全息摄影,带着地球一份极致的美丽,向着宇宙,向着遥远的群星飞去!
那么,那些星星上,会有像我们一样的高级生命看见她吗?它们能否接收到这一幅美丽少女的影像呢?它们能否接受到这一份来自遥远星球的美丽的问候呢?!
会么?那茫茫宇宙中的高级生命,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有一双眼睛呢?也像我们一样有一双能看见美丽事物的眼睛呢?
思路及此,颜蕊激动不已。
她沉浸在痴想里,她仿佛看见自己纯净的美丽的影像正在宇宙里疾飞,飞向遥远的宇宙深处那些遥远的星球。
那么,会落在哪一颗星球上呢……
哟,自己怎么又茫无边际地想开了,这可不行。
可是这些想象有多么美丽呀!如果不是自己野宿于这样的小屋里,怎么会有如此美妙的想象呢?就这样想下去吧,随着自己的美丽影像去宇宙间遨游,即使幻觉也是千载难逢!
并且,这不仅仅是幻觉,这是真实。她的这些想象是有科学依据的,那并不只是想象呀,而是真实。此刻她纯净雪白的身体影像真的正在宇宙间疾飞,并且不只是一幅影像,而是很多幅,在她端立在水草上的那一刻,会有多少光线带着她美丽的倩影飞向了茫茫宇宙呢?那每一束光线都是一幅美丽的影像啊!
当她逃进小屋穿上衣服掩住脸哭起来时,这些美丽的影像正融入广大的宇宙空间,她们宛如一群宇宙精灵,正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疾行,或许都已飞出了太阳系的范围。
当她掩住脸,轻轻地嘤嘤地哭泣着,那些美丽的精灵正欢乐无比地离开我们的太阳系向茫茫宇宙深处而去,这群美丽的精灵,她们为自己所得到的这极致的自由和这浪漫遥远的行程而激动不已欢乐无比!她们甚至都来不及向她们的父亲地球,和生养她们的母亲——那个地球上的美丽的生灵,一个名字叫做芦颜蕊的少女——做一下告别。
她们只在遥远的星际,回过头,向着已被她们远远地抛在身后的这颗蓝色星球,和她,这个美丽的少女,挥一挥手。
已经非常遥远,此时她们看见的地球已成沧海一粟,但她们仍能辨出她,这个地球上的美丽生灵,她们向她祝福,同时挥一挥手,说一声保重,永远!
她们回转身,继续她们的行程,不再回顾……
已经后半夜了,气温下降,颜蕊身上薄薄的衣裙不足以抵挡这初夏之夜的凉意,她觉得冷了。
她的思维终于回到现实中来,激凌打个冷战,看看小屋暗黑的四壁,看看透进微光的四扇小窗,用手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这才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夜间的凉气从无所遮挡的小窗透进来,真是冷了。颜蕊将自己缩到墙角,蜷起身子,让双腿缩进裙子里,这样暖和些。
身子一冷,恐惧也来了。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么一间被人丢弃的小屋,自己一个孤身少女,在这暗黑的夜里……要是发生点什么怎么办?比如有一只野兽,并不需要多么凶猛,自己也是打不过的,本地没有虎豹豺狼,可是狐狸呀黄鼠狼呀獾呀,哪一个不凶猛无比。
还有人!最可怕的就是人,假如这时间闯来一个男人,天啊,会发生什么事?这么深更半夜的闯入这个小屋的男人一定不会是好人,会是个流氓?会是个逃犯?越狱犯?天哪,那自己就完了。想到此,颜蕊坐起来,僵着身子。从自己走进丛林到现在,她还从未想到过这些令人恐惧不安的问题,否则她怎会让自己在这样的小屋里过一夜?
或许是她一直沉浸在太美好的氛围里的缘故吧。
要是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多好,就像刚才那样展开美丽的翅膀一直飞下去飞下去,飞进那瑰丽的想象里永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