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兰说:“您是老师,可是,我们都知道老师的工资不高,您刚参加工作两三年,工资更低。”
“我再低也比你高呀,你还没有工资嘛。”
“可是我,父母每月给我的零用钱比您的工资还要多呢。”
江恺顿了顿:“我知道你父亲是经理,母亲在银行收入也高,他们是不是很看不起教师,看不起我?”
“不不不,”左兰赶紧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江恺神情抑郁:“无所谓的,社会上大多数人都看不起教师,这挺正常。我知道,有些学生也有这种想法。”
“江老师……”左兰简直为自己刚才那句话要哭了,“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她埋下头,眼泪掉下来:“就是谁看不起您,我也不会……”
“对不起,左兰,我有些激动,可我不是对你。”他很愧疚。他确实不是对左兰,他是听了左兰那句话,一个学生的零花钱比一个教师的工资还要高,他内心被刺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说:“左兰,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对你。算啦,原谅我。你在这里等,我去窗口买票。”
“江老师……”左兰欲言又止。
江恺让自己笑起来:“我是老师啊。”
买好票,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去影院旁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到这时他们刚刚觉出肚子饿了。
付账时,左兰没再表示什么,她任江恺站起身付钱。她默默地望着江恺手里瘪瘪的钱夹,一时心里竟对江恺涌起一种奇怪的关怀,那是一种超越年龄与他俩的身份不相称的情感。
电影是晚上八点开始,八点差十分影院才开始往里放人。影院门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群乱哄哄地争着往里拥,只两秒钟原本肩并肩的左兰和江恺便被冲开了四五米远,左兰惊叫着“江老师”,江恺答应着奋力拨开身边的人与左兰会合,好不容易又挤在一起,江恺伸过手来拉住了左兰。
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左兰把手里拎的食品袋放在两个人的座位之间。坐下后,左兰重又拎起食品袋放到自己身体的另一侧。食品袋里是两个面包、两罐八宝粥、两罐“椰风”,还有两袋瓜子,这是在影院门前左兰见大家手里拎着各样食品,想到通宵电影时间是整整一夜呢,便也跑去买了这些食物。
左兰拿出一袋瓜子打开,举在江恺和自己之间,两个人嗑着瓜子等电影开始。因为是通宵电影,影院不限制吃零食,整个大厅差不多所有人都在嗑瓜子,要不就在啜饮料。
左兰发现这些来看通宵电影的大多是情侣,此时一对对情侣们耳鬓厮磨地坐在一起,往往便是女方把什么零食边吃边举在两人之间。左兰捧着瓜子的手不由得低了一下,她的脸有些红。瞥一眼江恺,好在他并未意识到什么。
左兰正有些不自然,大厅里的灯光“刷”地灭了,整个世界陷入黑暗里,左兰始料不及地张皇了一下。
左兰说:“真黑。”
先是放了一部没什么意思的国产喜剧片,影片里有一半人在装傻充愣,影片外有一半人在跟着傻笑。左兰却看得乏味极了,再加上疲倦得很,她差不多在电影刚开始时便恹恹欲睡。看看江恺,他也看得挺没劲。
到喜剧片放完时,江恺和左兰都迷迷糊糊打起盹来。第二个片子就是进口大片《勇敢者的游戏》了。
江恺和左兰被强烈的音响猛地惊醒,身心被银幕上富有感染力的镜头振作起来。
影片从一开始就笼罩上一层神秘而恐怖的气氛,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雷雨之夜的旷野让观众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不久,当影片中的小男孩突然面目全非双手无限地变薄变大整个人在飓风中化掉时,全场顿时一片恐惧的惊叫声。
左兰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紧闭住眼不敢看银幕,又迅速地掩住了耳朵。
江恺伸过手来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说:“别怕,这是电影。”
左兰知道这是电影,可她没法让自己不怕。银幕上“咚咚咚咚”地又敲起了恐怖的鼓声,而画面上却是一幢幽深的老式建筑和两个孤单无助的孩子。
鼓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大似一声不停地敲着,左兰周身紧张得发僵,背脊沟“飕飕”地一凉一凉,手心里满是冷汗,她忘记了堵耳朵,也忘记了忍住叫,但她没有叫出来,她只张着嘴没有叫出声。
她说不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把一只手伸过去,伸在江恺的手里。
江恺轻轻握住她,说:“不要怕。”
左兰一只手被江恺握在掌心里,心情渐渐镇定下来,重又坐稳了身体。
整部大片,左兰再也没有拿开自己的手。惊险镜头接连不断,每当紧张处,江恺便稍加用力将她握紧些。
最吓人的一个镜头是千万头猛兽疯狂地向银幕外奔涌而来,巨大的宽银幕仿佛成了狮子老虎大象犀牛决堤的缺口,大象巨柱般的粗腿就像要踩到了人们头上……
左兰眼睛定住,颈项僵住,呼吸屏住,她双腿并拢,膝盖紧紧夹在一起,一只手仍是握在江恺手里,手臂被她不自觉前倾的身体拉长,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
江恺轻轻伸过手臂揽住左兰的肩膀,左兰的肩微微一颤,身体忽地像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般地软下来、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