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抗拒治疗,而是不愿把更狼狈的伤口暴露出来。
黎予安叹了口气,不再用命令语气,而是俯身凑近,声音低而软:"把上衣脱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伤口。"
他语气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我保证,动作很轻,不会弄疼你。"
方逸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缓慢地、几乎带着迟疑地抓住衣摆,向上提起。
布料因血迹半干,贴着皮肤,拉起时牵扯伤口,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衣摆越过胸口,越过肩胛,被扔在一旁。
黎予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方逸成年后的身体——
胸腹肌肉线条分明,却像被暴力反复雕刻过的石壁:
子弹的圆孔、撕裂的沟壑、长刀划过的直线、鞭梢抽出的扇形,新旧交叠,红与紫、粉与白,像一张残酷的战争地图。
最险的那道白痕离心脏不到两指宽,已褪成苍白瘢痕;
而左肋新鲜的裂口仍在渗血,边缘外翻,仿佛尚未合拢的嘴。
黎予安屏住呼吸,眼眶发热。
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他,见过社会暗面,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一个人体被命运当作靶场的证据。
一个普通少年,凭什么要在短时间内用血肉去换这副铠甲?
空气凝固,血腥味混着碘酒味,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来。
方逸微微侧头,声音低哑却带着惯常的安抚:"……没关系,都过去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从前那样。
黎予安被这熟悉的话气笑了,嘴角一弯,泪意却涌得更凶。
——是啊,对方面对的是"只要活着就谢天谢地"的地狱,"没关系"成了唯一的防御。
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压进喉咙,声线温柔却坚定:
"有关系。"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像对待易碎瓷器,
"疼不疼,都有关系;
伤不伤,都有关系。"
上一次,他们这样对话,是在立夏的厨房,方逸手背被汤烫红;
这一次,是在停电的诊所,少年满身伤痕。
地点换了,伤口换了,可那句"有关系"依旧落地有声。
黎予安抬眼,目光穿过泪雾,直视对方没有焦点的黑眸:
"你回来了,这些伤,就都有我的一份。"
话落,他俯身,消毒棉球终于落在最新那道裂口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抚平一纸褶皱。
方逸的身体轻颤,却不再绷紧,而是缓慢地、全然信任地,把重量交付给那只手
——以及那句久违的"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