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彦章將马槊顿於泥地,双手拄著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乾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繫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脛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著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悽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將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乾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覷一瞬,旋即迈步朝寢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內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寢殿內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於地,隱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於榻,寢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著面颊蜿蜒而下,將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滯无比,仿若隨时將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慄。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掛著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著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嚇。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著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偽,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於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內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將寢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