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月余之前,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
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於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
他堂堂大梁皇子、郢王,手握控鹤禁军。
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寢,满城勛贵皆知,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等屈辱,生不如死。
然今日他心如止水。
快了。
他在心底暗忖。
大內那老贼,服食虎狼之药强撑著行那禽兽之事,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连猛药都受不住了。
快了。
仅需再隱忍数日。
待韩勍將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待瓜熟蒂落。
届时,大內那老贼,连同那贱妇,皆得伏诛。
朱友珪霍然睁眼。
內斋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檠。
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
非是杀机,亦非狂热,乃是一种即將玉石俱焚的解脱。
他踱至窗欞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
极目远眺,大內宫门方向灯烛煌煌。
居於九五之尊的君父在深宫折辱儿子的王妃。
屈居王府的逆子在暗室磨礪弒父的利刃。
此等秽乱纲常,便是大梁天子朱温一手缔造的朱氏江山。
其嘴角微微牵动。
了无笑意,唯余森寒。
……
宫门外的龙驤禁卫查验过马车符传后,挥手放行。
御者驾车穿过宫门,满脸不耐地回头狠剜了那几名禁卫一眼,低声淬了一口:“没眼力见的粗汉,连王妃的车驾都敢盘查,磨蹭作甚。”
身后当值的两名禁卫互相对视一眼。
年长些的那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笑意极淡,似是心知肚明某种宫闈秽闻却讳莫如深。
身旁年轻禁卫刚欲张口,被老禁卫抬手在背上轻拍一记,微微摇头制止。
年轻禁卫当即噤声。
轩车沿著宫墙下的夹道轆轆行进,於寢殿偏门外停驻。
早有中官候在阶下,弓著身子上前打起车帘。
张氏搭著阿杏的手腕步下马车,莲步轻移,踏上寢殿前的白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