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又变得懒散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沈崧沉默了片刻,还是不甘心。
“大王说得是。眼下確是盟友。可日后呢?他拿下湖南之后,下一个目標……”
“下一个目標?”
钱鏐打断了他,目光冷了下来。
“吉甫,你觉得他下一个要打的是谁?”
沈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两浙”两个字。
“不是咱们。”
钱鏐替他说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花厅边上。
面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著几片枯荷。
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假山、越过了院墙,落在看不见的长江北岸。
“吉甫,你跟了本王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难道还看不出来?”
钱鏐转过头。
“整个南方,底子最厚的不是刘靖,也不是本王。是淮南。是杨吴。”
沈崧的后脖颈上汗毛竖了起来。
“杨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本王琢磨了二十年,越琢磨越心寒。”
钱鏐的语气里带著深深的忌惮。
“统御十六州。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江淮、江东、淮北,全他娘的是膏腴之地。水田连片,桑麻遍野,鱼米之乡。”
“更要命的是盐。”
钱鏐竖起一根手指头。“两淮的盐利,一年入帐多少?吉甫你替本王管著帐,比谁都清楚。那是车载斗量的緡钱,填不满的窟窿。有了盐利在手,他们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养得起二十万大军,撑得起十年战爭。”
“再说人。”
钱鏐冷哼一声。
“陶雅、周本,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將?”
“还有朱瑾。那可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跟朱温打了半辈子的人物。这些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本王头疼三个月。”
沈崧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两年杨吴为什么消停?”
钱鏐竖起两根手指头。
“第一,北边朱温还压著。杨吴不敢把后背完全亮给北面,得留著兵防备梁军南下。”
“第二,徐温那条老狗还没把自家的刺拔乾净。”
钱鏐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
“你別看徐温杀了张顥、废了李遇,好像大权在握。那不过是拔掉了明面上跳得最高的两根刺。”
“陶雅当年是杨行密的兄弟,在歙州说一不二,连杨行密活著的时候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刘威在庐州根深蒂固,麾下儿郎只认他一个人。”
“朱瑾更不用说了,那是从北边带著嫡系过来的,杨行密在世时以国士之礼相待,军中声望极高。”
“这三个人,他隨便敢动下试试?”
钱鏐嗤笑一声。
“动一个,其余两个立刻抱团。到时候不是剷除异己,是淮南內战。淮南一乱,本王和刘靖哪个不会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