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一个月!他就一个月!”
钱鏐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感嘆。
“翻了罗霄山,啃下醴陵,野战击溃李琼,连潭州都给攻克了。这打法,有老夫当年的三分影子!”
他说到“老夫当年”的时候,语气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是自家女婿。
翁婿一家,骨肉至亲。
女婿出息了,岳丈脸上有光,天经地义的事。
沈崧没有接话。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退后半步,等著。
钱鏐剥著手里的荔枝,笑意渐渐收了。
荔枝壳裂开,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白肉,汁水顺著指缝往下淌。
“吉甫,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围的不相干的侍从皆是急忙退下。
“大王,刘靖此子,志不在小。”
“先取江西六州,再吞袁州、吉州,如今连湖南都一口併吞了。这等兼併之势,比当年杨行密打淮南还要凶猛。”
他咳了一声。
“若给他三五年时间抚定湖南的钱粮兵马,届时坐拥江西、湖南两地,北扼长江,南控岭南,兵精粮足——大王,难保他不会对两浙动手。不可不防。”
钱鏐把那颗荔枝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核来。
“吉甫啊吉甫。”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神色。
“你当本王不知道他在两浙搞的那些小动作?”
沈崧一怔。
钱鏐伸出粗短的手指,一边剥下一颗荔枝一边掰。
“他在杭州开商院,暗中拉拢本王治下的丝绸商户和茶商。本王知道。”
“他的《歙州日报》铺遍了两浙十四州,本王也知道。”
“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
“前前后后不下三十个。有的在渡口当脚夫,有的在酒肆做酒保,还有一个混进了盐铁司当书手。”
沈崧面色微变。
钱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本王要是想抓,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但本王没抓。为什么?”
他又剥了一颗荔枝,汁水淌了满手也不理会。
“因为本王在他豫章城里,也安了人。”
“他抓过几个,没杀,原样退回来了。本王也退过几个给他。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钱鏐的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若没有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歙州日报》能在两浙卖得这么火?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脚?”
他眼神锐利了一瞬。
“小动作嘛,诸侯之间谁不搞?只要没撕破脸,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翁婿之间,犯不著为这点微末之事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