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潭州广智门外。
广智门是罗城的正南门,两扇包铁城门大敞著。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骡马市,如今已经清理乾净。
靠南面立了一排木桩子,一共四十三根,间隔三尺,一字排开。
每根木桩子上绑著一个人。
有坊正,有坊丁,有巡城的队正和火长,有帅府的录事和孔目官,还有两三个参军事。
官袍已经扒了,穿著各色中单,有的低头不吭声,有的在桩子上挣扎嘶叫,有的已经嚇得裤襠湿了一大片。
木桩子前方,二十名玄山都牙兵一字排开,手持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
再前方,长安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子不高,不到三尺,但足够让百姓看清台上的人。
他换了身乾净的短褐,手里翻著那本册子。
高台四周,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整个潭州城有一大半的百姓都来了。
不卖蒸饼的老妇来了,磨豆腐的跛脚老汉来了,抱著孩子的年轻妇人来了,七八岁的稚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爬到了城门楼子旁边的矮墙上,骑在墙头往下看。
午时正。日头正毒。
长安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潭州城的城中父老!”
嗓音不如武將洪亮,但胜在清晰。
嘈杂声渐渐压低了些。
“在下奉寧国军节度使刘帅之命,今日在此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诛杀马殷治下为非作歹的贪官恶吏。”
他翻开册子。
“第一个。南城甜水坊坊正刘九,民间唤作刘半仙。”
他抬起头,看向木桩子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痴肥老贼。
“开平元年七月,甜水坊磨豆腐的李老汉交不起市例钱,被你指使坊丁打断左腿。李老汉此后沿街乞討,於开平二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
木桩上的刘半仙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什么。
长安没有理他。
“开平二年三月,后生周二郎得罪你妻弟,被你诬告私藏军器,送入州狱。周家卖田五亩凑钱赎人,你嫌少不放。等钱凑齐,周二郎从狱中提出,七日后伤重不治。”
“开平三年九月!”
一条一条地念。
每念一条,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嗡嗡声。
“开平四年,马殷令全城大索,你趁机敲诈坊中百姓,半月之內被你勒索者共计十七户,合计铜钱六十三贯。其中,王家染坊店东被你以『窝藏细作』之名拿下,勒索五十贯不成,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一夜,次日身亡。”
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是那个王家染坊店东的遗孀。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死死盯著木桩上的刘半仙。
“杀噠他!”
“杀噠他!!”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