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
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別提锻锤了。
水力倒是有现成的,西山火药坊那边,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
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
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稳当。
锻锤却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准的衝击力,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
以现有的工艺水平,想造水力锻锤,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
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
那些基本概念,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髮一起,死死刻在脑子里了。
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覆衝击极大,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
得用弹性好、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
而他手头最好的钢,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
虽然比市面上的鑌铁强了不少,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著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
想要量產火炮,就得有锻锤。
想要锻锤,就得有好钢。
想要好钢,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
急不来。
“任逑。”
“下官在。”
“你方才说,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能不能快些?”
任逑苦著脸摇了摇头。
“节帅恕罪,不是人手的问题。”
他走到炮身旁边,指著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
“这一处,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丝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祸根。”
“能打这道合缝的,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
见刘靖面露疑色,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任逑赶忙解释道。
“节帅恕罪,此前未曾向您稟报过此人。”
“这陈老头性格孤僻,脾气又臭,平日里只闷头干活,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
“原先他在坊里,只负责给营中將领的『百炼宿铁刀』打合缝,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
“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连废了四门,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
任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手上的功夫,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可人力终有穷时,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再多,胳膊就抡不动了。”
“更何况,锻一门炮得反覆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快不得也慢不得。火候差了一星半点,整门炮便废了,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