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送礼?岂非示弱?”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教导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便显得心虚理亏。”
他顿了顿。
“几车礼物而已,不过是些綾罗茶饼、金银器皿,於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低了头。朱瑾收了礼,便等於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
“日后他若还想翻旧帐,便是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此举不在於化解恩怨。”
“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此举在於。”
他竖起一根手指。
“做给天下人看。”
徐知誥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去吧。”
徐温摆了摆手:“挑好的送,你亲自去,务必把姿態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辆用黑漆描金的牛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从徐温府邸缓缓驶出,穿过广陵城拥挤的东市,朝著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车厢上盖著崭新的蜀锦毡布,隱约能看到车中堆叠著的锦缎匹头、银鼠皮裘、越窑青瓷,以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坛上等贡酒。
最后一辆车上甚至装著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银壶。
那是徐温府中的旧藏,据说乃是当年杨行密攻破孙儒时的缴获之物。
领头骑马的正是徐知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秀,气度温润。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只会以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门访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紧邻著一条宽阔的水渠。
府门不算宏大,却修得古朴厚重,两扇黑漆大门上包著厚重的铁叶,门楣上只掛著一块褪色的旧匾,写著“朱宅”二字。
府门两侧站著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脸上刀疤纵横、目光警觉。
徐知誥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先对门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气地报上姓名,请他们入內通稟。
不多时,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將他请入府內。
一路穿过萧墙、天井、迴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著了。
此刻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间隨意繫著一条旧革带,脚上蹬著半旧的麻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
看到徐知誥进来,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毫无做作,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
“哦?是知誥来了!快,快请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誥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带著一股长辈的亲昵,將他按在了客座上。
“来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