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买卖,做得。
……
馆驛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盏灯亮著。
镇抚司。
这是整个寧国军最神秘的衙署,没有之一。
门面极不起眼,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外头掛了个“永昌茶庄”的旧匾,若非刻意寻找,没人会多看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笼,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薄纸。
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看著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堂下站著一个暗探,正在回话。
“……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驛,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彭玕亲自出迎,二人在前厅饮酒敘旧。席间共饮七杯,食鰣鱼一盘、鹿肉半碟、时蔬三碟。”
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食单。
“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章江夜市等閒话,后试探谭全播来意。谭全播以『贺喜敘旧』敷衍,未做正面回应。彭玕隨即不再追问。”
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
他隨手翻出另一份卷宗——上面记录著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
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
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
在码头上盯著“官认旗”看了多长时间。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
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
余丰年提笔,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
“心已动。”
然后合上卷宗,继续听暗探回话。
“临別时彭玕说了句什么?”
“彭玕说——『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谭全播闻言一笑,未作回应。”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彭这句话说得妙。
看似是在感嘆自己的好日子,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真有好日子过。
这位前任袁州刺史,別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关键时候,倒还挺识相。
“继续盯著。”
余丰年將暗报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
“喏。”
暗探无声退下。
堂屋里恢復了安静。
余丰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钱』,说得好。”
“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就说『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於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標题就叫——《降將亦有体面》。”